她睜開眼睛,仔細再聽。
咳嗽聲斷斷續續,聽起來有點壓抑,好像是從樓上的某個房間裡發出來的。
再片刻,伴著一陣匆匆的腳步聲,房子裡的燈好像也亮了。賀媽起來了。
蘇雪至忍不住,從床上爬了下去,又使出吃奶的力氣,把桌子從門後一點點地挪開,最後靠著門聽,過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朝著這邊走來,好像是賀媽,似乎來找自己,慌忙跳回到了床上去。
賀媽敲門。
她又下床,開燈,開門,裝作剛睡醒的樣子,露出個頭:「怎麼了?」
賀媽神色顯得有點焦急:「實在不該這時候來吵您。但孫少爺的老毛病突然又犯了,剛才咳得厲害,一時停不下來。蘇少爺,您是醫師,您幫忙去看看吧!」
蘇雪至不假思索答應,讓賀媽稍等,關門匆匆整理好了自己,出來,跟著賀媽到了樓上,走到一個房間的門口。
門關著,但隔著門,就聽到了一陣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賀媽推開門。
蘇雪至停在後面,看見賀漢渚背對著門的方向正穿著衣服,一邊穿,一邊似在極力忍著咳。
賀媽急忙進去,吃驚地問:「孫少爺你這是做什麼?你還要去哪裡?我已經在煎藥了,等下就好……」
「沒事,我就出去一下,等下就回來,你不要去吵小蘇……」
他咳著,說話間,轉過了頭。
年輕男子額上的烏黑頭髮凌亂覆落著,臉色發白,眼角泛紅,面帶病容之態,顯得有些狼狽,忽然一頓,隨即望向賀媽,眉頭皺了起來。
賀媽有點心虛,忙解釋:「蘇少爺是醫生,我看你咳得實在難受――」
蘇雪至走了進去,道:「你要去哪兒?」
賀漢渚遲疑了下,忽然又咳了起來,急忙轉身,匆匆進了盥洗室,關上了門。
蘇雪至跟了進去,推開門,靠在門邊,看著正趴在盥洗臺上極力忍咳的男人,道:「你不用顧慮我,我本來也沒睡著。已經在咳了,還出去,是想毀了肺嗎。生病不是什麼羞恥的事。上床吧,衣服多穿點。」
他止住了咳,慢慢直起身,默默接水,漱了下口,扯過毛巾,擦了擦嘴,走了出來,脫衣,掀開被子,坐回到了床上去。
賀媽感激地看了眼蘇雪至,忙又給賀漢渚遞了件厚的睡袍,再往他後背塞了個枕頭,替他攏了攏被角,拜託蘇雪至照看下孫少爺,自己又匆匆去看煎著的藥。
他靠在床頭,注視著她,自我解嘲似看了下週圍,笑:「像我這樣的廢人,晚上連睡覺都要吵到人的,說不定哪天,咳著就會斷氣兒,還想著要怎麼著你,不自量力,天打雷劈,是吧?」
「不是絕症。你戒菸戒酒,儘量規律作息,慢慢調養,會好起來的。」蘇雪至淡淡道。
他將腦袋歪靠在床頭上,一雙因為咳嗽而添了點溼漉感的黑眸看著她,默默地不說話。
蘇雪至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見他手裡還拿著賀媽剛才遞的衣服,沒穿,就板起臉:「把衣服穿起來!」
他彷彿如夢初醒,哦了一聲,收回目光,急忙穿上,又道:「我聽你的。但我這個人很爛,有時候脾氣上來,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你好好管我,我讓你管。你要是發現我再抽菸喝酒,隨便你怎麼樣都行。」
他的語氣聽著十分認真,但又好像是在油嘴滑舌討便宜。
蘇雪至一時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卻覺自己的腹內心腸好似絞了一下,糾結成團。她勉強保持著平靜之色,不想應這種話,轉移話題,問他現在發病吃什麼藥。
他指了指床頭櫃。
蘇雪至走了過去,拿起來看了下。
和她想的差不多,是含有多索茶堿或氨茶堿的藥物,作用原理都是舒張支氣管平滑肌,幫助緩解咳嗽症狀。尤其氨茶堿,這已經是現在能得到的最先進的藥物了。但這兩種藥的抗炎作用很弱,易致使用者因為長期過度的使用而造成控制不佳和身體其他臟器的不良反應,嚴重甚至導致死亡。尤其現在,一旦感染到了肺部,沒有有效的抗生素,後果就不能預料了。
她的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焦躁的急迫之感。
她翻著手裡的藥時,他觀察著她的神色,感覺有點凝重,忽然道:「其實我並不是經常這樣的。我也很久沒咳了。意外!這真純粹是個意外!我身體好著呢,幹什麼都沒問題……」
話沒說完,突然又咳了起來,趕緊背過身,極力壓著。
蘇雪至瞄了他一眼。
「留點力氣吧,我求你別說話了。知道你生猛,見證過。」
她的語氣略帶嘲諷。
賀漢渚終於勉強止住了咳,扭頭看她。
她立在床頭邊的燈旁,燈影朦朧,她烏溜溜的眼斜睨自己,眸光盈盈。
雖明知她在嘲諷自己,賀漢渚竟忍不住還是心神一蕩,腦子一熱,立刻就歪過來身體,湊了上去,舔著臉小聲問:「那晚上我弄疼你沒?我可真是該死!」
蘇雪至手一頓,啪地扔下藥。
他彷彿嚇了一跳,閉嘴,又坐了回去。
賀媽恰煎好中藥送了進來,蘇雪至不再理會他了,轉身,向賀媽交待了一些他飲食上的注意,儘量清淡,慎吃雪裡紅芹菜等物,平時飲食甜鹹冷熱適度,儘量避免辛辣,以免刺激咽喉引發咳嗽。賀媽一一記下。
賀漢渚趕賀媽回去睡覺,說自己沒事了。
有醫生在,孫少爺看著也確實好多了,賀媽也就放心走了。
蘇雪至看著他皺眉哭臉地喝了藥,接過碗,又給他倒了杯溫水,讓他漱口,說道:「賀漢渚,你別不拿這個當回事。你自己不想著養好身體,你作下去,風吹感冒都有可能會讓病情發作。你看你這幾天在搞什麼。發燒,喉嚨發炎,晚上你還吹風抽菸,你不發病,誰發病?」
他一聲不吭,漱口。
蘇雪至接過杯子問:「怎麼樣,還難受嗎?」
他靠回在了床頭,雙手交枕在了腦後,姿態放鬆閒適,看著她笑:「你陪著我,我就不難受了。」
蘇雪至重重一頓,放下了杯子,轉身往外去,冷冷地道:「既然不難受了,那就睡覺!」
賀漢渚急忙伸臂,從後一把抓住她。
蘇雪至停步,扭頭,盯著他那隻拉著自己的手。
賀漢渚不撒手,輕輕拉了一下,蘇雪至便身不由己跌坐到了床沿邊。
她惱,抬起眼,正要呵斥,卻撞上了他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
「蘇雪至,晚上你幫我打針,我出醜,惹你生氣了。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認定我下流無恥,我能怎麼辦,是我活該,我認了,我就送你去住飯店,到了,我捨不得就那麼和你分開,你趕我就算了,聽聽你當時都說了什麼,夾槍帶棒,冷嘲熱諷,還什麼叫我恢復和曹家的婚事。你是故意想氣死我是吧。行,我也忍,誰叫我他媽的喜歡上你呢,巴不得上趕著讓你氣。我就向你表白,想對你好,你又不屑一顧。行,全是我賀漢渚一個人在犯賤,我遂你願,我走。」
他的語氣裡,好像還是帶著點不平。
蘇雪至想起他當時怒氣衝衝開車離去的架勢,挪開視線,甩掉他還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嗤了一聲:「走了好啊,又回來幹什麼!」
賀漢渚看著她。
「是,當時我真的想走了,開出去了幾條街,我又回來了。你知道我是怎麼和自己說的嗎?」
蘇雪至不看他。
他繼續道:「路上我對自己說,那個我喜歡的人,或許,她對我是和別人有點不一樣的。她會在被我冒犯的情況下,明明很生氣了,依然記掛著我到底有沒有打血清,記掛了,還不讓我知道。她明明人都已經要乘火車走了,卻在知道我生病的訊息後,回來給我看病。所以我告訴自己――」
他突然停下。
「姓蘇的!你到底有沒在聽?你看著我!我在和你說話!」
他又下起了命令,好像很是不滿。
蘇雪至沒辦法,扭臉,再次對上了他望著自己的眼眸。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或是咳後剛恢復過來的緣故,瞳仁看起來分外的明亮。
「所以我告訴自己,」他繼續說道,「我再賭一次,現在回去,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倘若這個晚上,她知道我在下面等她,還是不管我,我認了,這輩子不再去打擾她。但是倘若她肯下來,那就是――」
他指了指頭頂,語氣平靜。
「老天爺給的女人。我不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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