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低下頭,盯著和自己相距不過半臂的她。

「你以為我真就這麼需要一句來自你口頭承認的所謂忠誠的承諾?事實上,從你被你舅舅葉汝川和你母親送來這裡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經定好了你的位置。你有選擇的權利嗎?」

「你以為我會嫉妒孫孟先上這麼一回報紙,被人吹捧,我就擔心他奪了我的風頭?我只是不喜歡我下面的人認不清自己的位置而已。」

兩人的中間,自桌緣邊緩緩地升起了一縷遊動著的薄薄煙霧。隔著煙霧,他目光冷肅地俯視著她,嘴裡說著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話。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人只有擺正足下的位置,」他指了指頭的部位,「這裡,才會做出相應正確的思考,繼而做應該的事。否則,只會導致混亂,甚至是破壞。」

「我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現在,你總不會還不明白吧?」

蘇雪至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面男人那露在解了扣的襯衫衣領外的喉結上。

它長在男人頸項咽喉的正上方,顯得很突出,十分醒目。過去工作的時候,遇到過幾起因為各種原因導致的窒息死亡案例,多次切開過咽喉察看舌骨氣管,所以她對喉結也很熟悉。

這個男人的喉結不但突出,線條形狀也頗是鮮明,隨了他說話的節奏,在皮膚下表一動一動,像條小魚,有點讓人想伸手去捕捉住它的感覺。

一般而言,雄性激素越旺盛,男性的第二特徵就會越明顯。

要是自己也有的話,就不用老擔心會被人發現異常了。

「你在想什麼?說話!給我說出來!」

賀漢渚說完話,等了片刻,見她垂著眼看著自己喉嚨,一言不發,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醒,語氣已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的不悅。

剛才他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蘇雪至其實就已經明白了。

早在上一次,他就對自己很不滿了。只是當時還算是客氣,沒發作出來而已。

這一次,是全部都講明白了。

還是這樣更好。

她從男性的喉結上收回了目光,抬眼,對上了面前那兩道盯著自己的不悅目光,說:「我明白了,也記下了。」

停了片刻,見他不作聲,就只看著自己,說,「不早了,我能走了嗎?」

他依然沒什麼表示。

她衝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站住!」

身後突然傳來他冷冷的聲音:「你不服?」

「不服就給我說出來。」

蘇雪至再也忍不住了,停住,轉回身:「賀先生,你不覺得你太霸道了嗎?我承認,你有立場。我剛才也說了,我接受。這樣還不夠?現在就連我心裡怎麼想,你也要管嗎?你對你的下屬,一直都是這樣要求的嗎?」

「恕我直言,要是這樣,你要的下屬,不是下屬,而是走狗!」

話衝口而出,說完,就見賀漢渚遽然變色,操起桌上手邊的一隻資料夾,舉起來,就要朝她的臉抽下來。

蘇雪至尖叫一聲,閉目縮頭,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面門「呼」的一陣微風拂過,卻沒有預料中的疼痛,慢慢睜開眼睛,對上了兩道陰沉的目光。

只見他眯了眯眼,用資料夾的殼脊,敲了敲她漏在胳膊保護外的額頭,微微勾唇:「養條蠢狗,還知道看家。」

「滾回去,給我好好反省!」

「啪」的一聲,他把資料夾扔回到了桌上,忽然丟下她,大步走到門後,一把開啟了門。

蘇雪至看去。

王庭芝不知道什麼來了,竟就站在門外。

冷不丁門被開啟抓個正著,他好似嚇了一跳,轉身就走,走了一步,又停下,轉回來,神色尷尬地解釋:「四哥,我……我可不是故意偷聽的……我是……」

「……我是有事,回來找你……」

「什麼事?」賀漢渚冷冷道。

「一時又忘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事……」

他搔了搔頭,「要不我先走,你們忙,繼續忙……」

他飛快地瞥了眼站在賀漢渚身後的蘇雪至,轉身拔腿就走。

賀漢渚停在門邊,轉回臉。

「還不走?留下是要過夜?」他冷冰冰地說。

蘇雪至從他面前走過,出了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了。

蘇雪至低頭走在走廊上,剛才的一幕一幕,賀漢渚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在她的心裡翻騰,滾動。

漸漸地,她的腳步遲緩,最後停住了。

她立了片刻,再也忍不住了,骨血裡那天生的因子,終還是驅使她轉過身,快步走了回來,一把推開剛才那扇在自己身後關上的門。

他正倚在推開的一扇窗邊,嘴裡咬著剛那支已燃得所剩無幾的煙,菸灰積聚,他背影沉沉,黑暗得一如窗外的濃重夜色。

聽到門被推開的動靜,他倏然回頭,目光似刃,見是她去而復返站在門口,慢慢撚滅菸頭,不悅地挑了挑眉。

不待他開口,蘇雪至說:「我回來,兩件事。」

「第一,我為我剛才說的走狗二字道歉,雖然他們並沒聽見。你對他們而言,應該是值得效忠的上司,所以他們才忠誠於你。無論怎樣,他們的忠誠,是值得稱頌的美德,輪不到我置喙,更不該被我如此貶低。」

「第二――」

「我知道,真相在你們的眼裡是工具,正義更是可笑的牌坊。我確實沒那麼高尚和偉大,我也無意追求。我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用我的所學,去還原真相,為正義發聲。哪怕正義用金錢衡量不值一文,越是長夜難明,在我的心裡,它就越是光明的希望,至高無上!」

縱然真相會被當做工具去操縱和利用,難道就此可以不用追求真相?

無論什麼時代,都不可能是烏托邦和理想國。一百年後,也是如此。

她能做的,就是盡己所能,無愧於心。

她從不是善於發言的人。一個連和不熟悉的人分開時都要先打好腹稿準備怎麼告辭的人。

但是這一刻,心裡彷彿有什麼在翻湧,竟令她一口氣不帶停頓地說完了這麼長的一段話。

她微微喘了口氣,頓了一頓,看著他。

「我承認,我確實很蠢,給你帶去麻煩了,我的錯。但我不是蠢狗。」

說完,她關上了這扇剛被自己推開的門。

經過走廊拐角,王庭芝居然還沒走,停在這裡,見她走來,說:「喲,小白臉,看不出來,小膽還挺肥呀,敢和我四哥這麼說話。佩服。」

他翹了翹大拇指。

蘇雪至知道他嘲諷自己,但此刻情緒依然沸騰,哪來心情搭理,低頭,邁步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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