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這樣的徐恕,趙南簫還能怎樣?
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任他將自己輕輕地轉了個身,兩人就變成了面對面。
他低頭,眉輕輕抵著她的額,低低地說:「你還記得嗎?我們剛上大學第一天,你就成了葉之洲的女朋友。我嫉妒得快要死了,反正你也成了別人的女朋友,別的什麼我都無所謂了。我又根本不敢去向你表白我喜歡你,我是有多麼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所以那兩年裡,我對什麼都不在乎。後來你和葉之洲真的訂了婚,那天晚上,我看著你那麼美,卻被他牽著手,我之前暗地懷著的盼望你們分手的僥倖破滅了,我又難過得要死,但是那天晚上回來之後,我反而第一次問我自己,趙南簫她為什麼不喜歡我?要是我一直這樣下去,又憑什麼能得到她的喜歡?你可以不信,但真的就是這樣。那個晚上,後來盛思思找我,我反而懸崖勒馬,醒悟了過來。我對自己說,訂婚了又怎麼樣了,結婚也沒關係,說不定哪天還是會分手,我還是有機會的。」
他頓了一下,停住了,抬頭凝視著她。
「趙南簫,我太壞了,很卑鄙是不是?你訂婚,要嫁給喜歡的人了,我不但不祝福,反而在心裡想著你們以後萬一成不了的話,我改好了,就還有機會。」
夜色昏暗,前面的燈光也照不到這個角落,他神色間的懊惱和那種渴望她相信的急切之感,趙南簫卻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那天晚上你生氣摔門,後來去了哪兒?大半夜才回來。」
「我一個人在外頭瞎晃,想回來找你,又怕你氣頭上說不要我了。當時我真的太氣了。趙南簫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我信你了。」
他停住,望著她。
遠處傳來機械的轟鳴聲,稍近些的一排房子裡,隱隱有人在咳嗽、走動,打電話,而近在咫尺的,是兩人彼此可聞的呼吸和心跳的聲。
徐恕慢慢地收緊了抱著她的臂膀,讓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什麼也沒做,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
「……哎,你剛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房間裡剛訊號不穩,我這個破聯通!你等我出來,我找個訊號好點的地方和你說……」
伴著開門和一陣拖鞋踢踏踢踏的聲音,任工一邊打著電話,一邊繞過房子往這邊來,距離他倆還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彷彿看到了什麼,腳步忽地一停。
徐恕反應很快,立刻拉著她閃身到了後面的一株樹後。
趙南簫抬頭,遲疑了下,見他示意自己噤聲,也就作罷了。
任工彷彿愣了一下,隨即自言自語:「唉,來了這裡,是不是沒怎麼吃魚,最近眼睛真是越來越不好使了,天一黑就什麼也看不清,跟盲雞差不多!算了,不打電話了,反正也沒什麼事,還是進去吧。」
他嘴裡念著,轉過身,趿著拖鞋又踢踏踢踏地走了,跟著關門聲傳來,周圍安靜了下來。
任工一走,他就低聲向她道歉:「是我不好,不過你別太擔心,有點遠,這裡也暗,他近視度數很高,應該沒看見,以後我會小心的……」
趙南簫莞爾一笑,順手握住他的手:「沒事的。」
她轉身邁步,腳步又停住了。
剛才任工走過來的地方,竟又來了一個人,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因為身影的輪廓特徵太明顯了,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盛思思。
「你們倆在這裡幹什麼?」她彷彿很吃驚,聲音聽起來都有點變了。
徐恕一怔,隨即鬆開趙南簫的手,上去一步壓低聲音:「你怎麼來這裡的?」
盛思思沒應,眼睛死死地盯了她兩人片刻,突然轉身,伴著高跟鞋在地上踩出的急促的咔噠咔噠聲,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視線裡。
徐恕轉身看著趙南簫,神色有點歉然。
趙南簫猜測應該是他也走了後,盛思思留意,找了過來,不過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趙南簫的心情。
她微笑,衝他搖了搖頭:「走吧,進去了。」
……
第二天早上,趙南簫是被風颳過鐵皮屋頂發出的嗚嗚聲給吵醒的,有時一陣疾風掠過,感覺頂蓋都要掀起來似的。
她像往常那樣,先到辦公室,隨後去工地。
盛思思的團隊來了之後就很敬業,每天早上趙南簫開完會下工地,他們都已經扛著攝像機在忙碌了,但今天卻沒看見人。
風越來越大。
橋址位於高海拔的峽谷地帶,兩側山峰和谷底海拔相差三四千米,峰頂終年覆蓋積雪,谷底卻是乾熱氣候,巨大溫差造成了橋址區惡劣的風環境。來這裡後,氣象組幾乎每天都報告記錄到大風,平均風速在十米每秒左右。
但今天的風速,以趙南簫的估計,應該將近三十米每秒,峽谷裡也翻湧著流動著的雲霧,風景壯闊而絕美,但卻不適合露天施工了。
果然,早上九點多的時候,指揮部下通知,除地下施工之外,停止一切露天作業,全部人員撤出工地,等待後續通知。
專案部在初期制定工程計劃的時候,就把這種因為大風或者雨霧而導致的停工日也估算了進去。一年當中,大約有兩三個月都不適合施工。
停工就休息,兩岸工地上下加起來一千多人,除了部分地下作業的,其餘人要麼回住的地方,要麼湧去活動中心打乒乓球、籃球或者打牌,熱鬧得很。
趙南簫沒回住的地方,在辦公室裡察看資料,過了一會兒,在隧洞裡作業的徐恕上來到辦公室找她,要他們設計院當初設計錨塞體的一些原始資料。
趙南簫調出來給他。
他拿了,也不走,轉頭看了眼外面,靠在她邊上低聲說:「你天天待這裡,三點一線,也很悶吧?趁著颳風,我們換個衣服等下去縣城,中午也在那邊吃飯。有個廣場這兩天開業了,雖然肯定沒什麼好玩意兒,但總比這裡強。要不要我陪你去逛下?我保證不喊腿疼。」
趙南簫瞄了他一眼:「你沒事嗎?」
「只要你去,我肯定能出來!」
趙南簫還沒說話,他的手機響了。
「等下啊,老王打來的。」
老王是工地的保安隊長。
他接起電話,沒說兩句,匆匆掛掉了。
「怎麼了?」
趙南簫見他臉色不大好,就問了一聲。
「盛思思是不是有病?老王說發現她剛才帶著人去峽谷邊上拍,攔都攔不住。我先去看下。」
他拿了東西出去了。
趙南簫有點不放心,就跟了出來,來到工地的外圍。
工地上空蕩蕩的,所有機械都停了,趙南簫遠遠地看見盛思思帶著攝像站在峽谷邊上,手裡拿了只話筒,鏡頭對準她和她身後那道雲霧蒸騰的峽谷,正在拍著。
她穿著套裝和高跟鞋,就只頭上戴了頂白色安全帽,看著有點像是臨時起意過來的。
風感覺比早上還要大些,遠處一座塔吊的懸臂彷彿都被颳得嗡嗡作響。
徐恕跑了過去。老王見他來了,急忙迎上來,愁眉苦臉:「徐助理,我真的沒辦法,她就是不聽,我又不能叉她出去……」
徐恕快步上去,高聲喊道:「盛思思!馬上停止!全都給我出去!」
導演和攝像聽到了,扭頭見他跑來,遲疑了下,看向盛思思。
盛思思冷冷地盯了徐恕一眼,說:「別管他!我們繼續!」
攝像無奈,只好繼續,那個導演轉身迎了過去。
盛思思隨即面對鏡頭露出笑容,迎著把人吹得站立不穩的狂風,指著身後雲騰霧起的大峽谷說:「根據我的瞭解,這裡因為地勢的緣故,一年當中,像這樣的天氣並不算少見。鏡頭裡的大峽谷是這麼的波瀾壯闊,宛如人間仙境,但是對於建設者們來說,卻並不是美景,相反,這是困難和挑戰,他們必須要和這種惡劣的施工環境作搏鬥……」
「你們怎麼回事?沒收到通知嗎?馬上給我出去!」
徐恕衝著跑向自己的導演喊道。
導演急忙解釋:「徐先生你聽我說,思思一向很敬業,也很拼,建議為了出最好的效果,來拍這個鏡頭,所以臨時來了。你放心,我們拍完馬上就走,很快就好,不會出事的!」
徐恕神色陰沉,轉頭對老王說:「還等什麼?全弄出去!不走的就丟出去,讓他們滾蛋!他們想死,別搭上我們!」
「知道了!」
老王急忙叫上人,上去就拽著攝像和盛思思往外去。
「你們幹什麼!我自己有數!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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