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視線落在手中捧著的筆記本上,一根手指在上面划動,風吹亂她的短髮,她卻目光專注,絲毫沒有分心。
徐恕偷偷地看著,心裡忽然希望自己能化身她手裡的那個筆記本,要是每天都能讓她這麼看,讓她這麼摸,一定挺爽……
腦子裡正胡思亂想,突然見她抬頭,視線投向自己這邊,嚇了一跳,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
趙南簫瞥了眼他的背影,繼續工作。
當天中午,就地吃了帶過去的乾糧,晚上回來,大家都很累,草草吃了飯,工作的工作,休息的休息,準備次日的內容。
因為zj方全力配合,各種儀器裝置齊全,工作進展十分順利,一週後,進度就差不多了,比原本的計劃提早了幾天。
明天是最後一天。結束後,秦總就帶隊回去,投入最後一步,施工圖和工程預算調整的內容。
晚上,趙南簫在自己的房間裡繪著橋型總體佈置立面圖,感到肚子有點餓,隨手剝了塊那天收到的糖,放進嘴裡。
糖果酸酸甜甜,她一邊含著,一邊繼續畫圖,這時,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提示是北京的一個座機電話。
趙南簫接了起來:「我趙南簫,您哪位?」
「小南,你好啊!是叔叔,好久沒聯絡了!」
徐叔叔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心情彷彿很好。
「徐叔叔好。」趙南簫急忙應,有點意外。
因為沒事,她和徐恕父親平常幾乎沒怎麼聯絡,不知道他突然打給自己什麼事。
「唔唔……叔叔打電話來,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我空著呢。徐叔叔您找我什麼事?」
「也沒什麼,就突然想起來,打個電話問問。小南你現在在哪裡啊?」
徐叔叔是個大忙人,整天飛來飛去地開各種會,突然打電話過來和自己閒聊,趙南簫感到莫名其妙,但當然了,不能直接問原因,就笑著說:「我在自治州日圭縣這邊呢,設計院有個工作出差。」
「那邊條件很艱苦,你工作的同時,也要注意休息,別太累,天氣冷,衣服穿多點,知道嗎?」
「謝謝徐叔叔的關心,我知道。」
「嗯,嗯,徐恕在你邊上嗎?」他忽然問。
「沒呢。徐叔叔你找他?要我幫你叫嗎?」
「不用不用。有個事啊叔叔跟你說,徐恕要是再像以前那樣犯渾,胡搞,你放心教訓他,狠狠教訓,怎麼教訓都行!他要是還敢不聽你的,你只管和叔叔說!有叔叔給你撐腰!你千萬不要讓自己有半點委屈!」
這沒頭沒腦的,趙南簫更加莫名其妙:「呃……徐恕他……」
嘴裡還含著糖,她說話有點含糊,一時頓住。
「怎麼?他真的又欺負你了?」那頭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好幾個度。
「不是不是!」
趙南簫嚇了一跳,「咕咚」一聲嚥下糖,急忙說:「徐叔叔你別誤會。我是說徐恕現在很好,很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秦總今天還誇他了。」
「哦,這就好,那我就放心了。總之小南你記住叔叔的話,往後麻煩你替叔叔好好管教他,有事儘管找叔叔說。也不早了,叔叔不打擾你休息了。」
「……徐叔叔你也早點休息,別工作太累。」
趙南簫掛了電話,還是莫名其妙,搖了搖頭,繼續畫圖。
徐振中和未來「兒媳」通話完畢,心情大好,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立刻又給兒子打。
徐恕正在設計院工程技術處老張的房間裡,兩人討論修改程式設計,見父親打來電話,接了起來。
「爸,什麼事?」
「好你個臭小子!都同居了,你還敢瞞著我?」那邊劈頭來了一句。
徐恕一愣:「什麼同居?和誰同居?」
「你還給我裝!不是小南嗎?看不出來啊,你小子還挺能耐的,以前小看了你。」
父親的聲音聽起來還挺樂,竟然破天荒地誇獎起自己來。
徐恕看了眼老張,見他推了推眼鏡,斜眼瞄個不停,趕緊退了出來,回到對面自己的房間。
「爸,你胡說八道什麼?喝多了?」他壓低聲問。
「你再說一句?你都和小南同居了你還不承認?徐恕我可告訴你,你要是敢對她也胡搞,你真就別想活了!趕緊的,你給我求婚去,我儘快給你們辦婚禮!」
徐恕說:「爸,我倒是巴不得呢,你讓她點頭,我明天立馬結婚。問題是她看不上我啊!你哪聽來的什麼同居,真同居就好了。我現在就只碰過她手!還是見面工作的握手!明白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就知道!」
耳邊突然傳來惱怒又鄙夷的聲音:「還以為你突然有出息了。沒用的東西!我說呢,就你這樣兒,小南怎麼可能和你好?」
徐恕鬱悶:「爸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好歹是你兒子,你不鼓勵,你還天天罵我。你讓小南知道了怎麼看我?」
徐振中呵呵冷笑:「我天天罵你都這樣,不罵,你還不給我躥上天去?你從小什麼混球樣,小南還不知道?還用的著我揭短?」
徐恕沒法反駁,只好求饒:「好,好,我的錯,你想罵就罵好了,你高興就行。不過爸,你到底哪裡聽來的說我和小南同居?」
徐振中哼了一聲:「就剛才,自治區的老方和我打電話,說完正事,問你和小南啥時辦喜酒,叫我到時候一定要叫上他。我問他哪來的訊息,他說上星期,一大早五六點,他給你打電話,是小南替你接的,你好像人還在衛生間裡。這不是同居是什麼?你到底搞什麼名堂?」
徐恕一愣,這才明白了過來,趕緊解釋了一番。
「……爸,你可千萬別誤會小南。雖然你兒子我是很想這樣的,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看不上我。」
電話裡,那頭當父親的嘖嘖一聲:「果然是個沒用的東西!剛才說你你還不服氣。都這樣了,你還……」
他頓了一下。
「算了!害我白高興一場,剛才還在小南那裡丟臉!小南大概還以為我喝醉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把她給我娶進門當兒媳了。你給我在下面好好做事,要是出岔子,丟我的臉,我扒了你的皮!」
「咣噹」一聲,父親掛了電話。
徐恕一隻耳朵震得痠疼,揉了揉,想到過了明天她就回去了,自己這回是沒理由跟過去的,何況這邊也有事要做,沒法走掉。等施工開始,即便設計院還會派她來,最快也要幾個月後了,她母親又極力反對她從事現在的工作,恐怕她這一去,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徐恕衣服也沒脫,人仰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出神了片刻,忽然想起剛才父親的話,似乎他在打電話給自己之前,已經先聯絡過她。
雖然不知道父親和她都說了什麼,但估計全是她聽了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自己。
徐恕心情更加鬱悶。
十一點,趙南簫收拾了下,上床準備睡覺。
這個地處雪山腳下山坳間的小縣城,一到晚上就十分寂靜。現在快半夜了,更是萬籟俱寂,耳畔悄無聲息。
她躺在枕上,就著床頭燈看了幾頁書,忽然想起晚上接到的奇怪電話。
現在仔細回想,徐叔叔的口氣,字字句句,聽起來很像是認定自己和他兒子徐恕是一對的感覺。
徐叔叔那麼忙的一個人,怎麼突然會有這種想法,還特意打電話過來和自己無事閒聊一番?
趙南簫越想,越疑心,睡意全飛了。
想來想去,問題好像只能出在徐恕那裡。
難道是他在他父親面前胡說八道了什麼?
趙南簫心裡忽然很彆扭,立刻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條微信質問。打完了一堆的字,要發的時候,手指停留在傳送鍵的上空,又猶豫了。
萬一和他無關的話,自己這樣質問,豈不是很沒意思,很尷尬?
明天還有最後一天,還要碰頭呢。
趙南簫又刪除了訊息。丟下手機,關掉檯燈,正準備睡覺,忽然手機螢幕亮了。
她拿起來。
一條新訊息。
很巧,是那個被她備註為「xwbd」的人發來的。
「睡了嗎?」
趙南簫頓了一下:「沒。」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你。晚上我爸是不是給你打過一個電話?」
她淡淡地打出了一個「嗯」,發給了「xwbd」。
「他都說了什麼?」
她沒回。
「?」
過了一會兒,他的頭像跳了出來,發了個問號。
「徐叔叔好像有點誤會。」
她想了下,打出了這幾個字。
過了一會兒,頭像又跳了出來。
「實在很抱歉,我爸確實是誤會。還記得上週我們在機場旅館過夜的事嗎?方州長先誤會了,和我爸提了下,我爸也沒問我,先就打給你了。」
趙南簫沒回。
「xwbd」很快追了一句:「你生氣了嗎?」
「沒。」
她很快回復。
「那就好。再次向你道歉。很晚了,明天你還要工作,你休息吧。晚安。」
趙南簫扔下了手機。
她在黑暗中閉目片刻,又摸回來手機,開啟剛才的聊天介面,重新發回去一個「晚安」,再把那個「xwbd」的備註給刪了,想了下,改成「xs」,然後閉目睡覺。
徐恕發出去「晚安」,一直沒等到她回覆,有些失望,終於關了介面,閉目之時,忽然聽到手機又傳來一道資訊提示聲,心一跳,急忙睜眼拿了過來,看見她的頭像旁跳出來兩個他剛才一直在等待的字。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打出來的字,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像,盯著,出起了神。
從十四歲他還留著莫西幹頭的那一年開始,他就暗暗喜歡她了。
十年又多一年過去了,到現在,他還是暗暗喜歡她。
永遠原地踏步。
他是不是真的像他父親在電話裡罵的那樣,是個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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