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覺著有救了.
可是我沒救了。
我把盤子遞給五鈴兒,五鈴兒轉身回了上房。廊亭裡坐著大少爺和炳爺,旁邊立著幾個僕人。炳爺正在安排找奶媽的事,兌鎮南老倉哥兒的孩子沒出滿月死了,媳婦的奶包憋得出火,讓遷緊把她請來。大少爺很鎮靜,一邊用小葫蘆灌酒,一邊問年歲大的女僕,不足月的孩子能不能活下來?女僕們支支吾吾,沒育敢說話,倒是炳爺插嘴說:七活八不活,就看母子倆的命了。
正說著,上房裡哇一聲叫開了。
聽得出是個有勁兒的孩子。
哭聲壓住了雨聲。
水塘裡的雨泡兒像翻花一樣。
炳爺喚他老伴兒:老婆子,兒子閨女?3上房裡沒人應。
孩子的哭聲太大了。
不一會兒,五鈴兒端著盤子出現在上房臺階上。我沒注意盤子裡的東西,我注意五鈴兒的臉。她臉色慘白,像受了驚的兔子一樣。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我想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溜掉。可是我渾身上下軟極了。我見五鈴兒頂著雨往廊亭走,連忙衝出去迎她,我們倆在甫路中間停一「來,像呆子,就那麼在雨裡站著。
我小聲問;怎麼樣?
她不答我,咧著嘴要哭的樣子。
炳爺在廊亭裡叫她;五鈴兒,閨女小子?
五鈴兒大聲說:男孩兒】廊亭裡轟一聲,僕人們先喜開了。我接過盤子,轉身的時候聽到五鈴兒輕輕說:藍的。我聽到她叭嗒叭嗒往上房跑去。藍的!我往正院走的時候整個人像踩在霧上,四周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廊亭裡的大少爺很高興,好像他自己得了兒子。僕人們紛紛搶到我前邊,丟禪房和正房給主子們報信兒。我暈了,出了角院的門就順著夾道往南走,走到門樓才大吃一驚,連忙又往回走。
家丁問我:端著什麼呢?
我說:肉。
家了說:我當是豬心呢i我說:人心以雨水落在那個東西上,在盤子裡積了水,紅紅的。那東西很像肉餅,碗口大小,有案板那麼厚,拖著一條一尺來長的尾巴。它像一隻山裡的要麼是水裡的活物,沒有眼沒有腳,不知道怎麼一弄會突然地動起來。
老爺正在撅著鬍子磨刀。
小藥鍋敞著蓋兒,黑油油的老湯亂滾亂翻,冒著腥乎乎的熱氣口我把盆子擱在桌上。老爺用八行箋擦淨了刀子,用刀子撥撥,讓胎盤翻了一個身。
我說:讓卦師說中了,是男孩兒。
老爺說:報過信兒了。洗了?
我說:沒洗。
他說:沒洗好。你手淨麼?
我說:淨。
他說:你來切,切成絲,切成肚絲那樣。你先到餐堂給我配一碗佐料來,別忘了放蝦油和辣椒醬,有新鮮的香菜撕幾棵。
去吧,不著急,咱們慢慢來。
老爺搓著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去餐堂的路上,我想跑。
從餐堂回來,我又想到跑。跑!!整整一下午,我為老爺切絲,腦袋裡空空的,只跳著兩個字:藍的!我當然明白藍的是什麼,只是不敢往遠處想,一想後脖梗就涼哩噢的,覺得落下來的劍刃朝著自己追過來了口老爺想測著吃,胎盤的肉太硬,測不熟,只好煮,煮義煮不軟,老爺就捏著筷·子朝我發火,朝小藥鍋發火。不軟他也想吃,只能眼巴巴看著藥鍋的熱氣,一邊咽口水一邊等著開水把胎盤絲滾爛。炳爺來過一次,大少爺來過兩次,都讓心急火燎的老爺轟出去了。
大少爺的臉是紫顏色,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景。他腔子裡的血輕輕一碰會從兩隻眼睛裡噴出來。我不敢看他。我用小刀認真切絲,恨自己不能切得像頭髮一般細.我腦袋亂鬨鬨想不成別的事啦!
我覺著落著雨的天一點兒點兒塌下來了。
老爺閉著眼猜嚼胎盤,軟了,他高興了。
我認定睜開眼來,他會吃人!
他會咯吱咯吱地吃了我。
我在白日夢裡撒腿飛奔l我逃了。
老爺說:你嚐嚐。
我嚐嚐。
香!!
香死啦」老爺說:我出汗了。
我說:您脫了衣服再吃。
老爺吃得滿頭大汗。
我為他扇扇子。
我在白日夢裡飛了起來。
天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