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二少爺說:是他。我認識那件長衫口誰也不再提這件事。大少爺對二少爺的一舉一動很在意,故意東拉西扯說些不沾邊的話,可是二少爺始終是出獄前後那副表情,淡淡的,苦巴巴的,讓誰也弄不明白他在心裡正攪和什麼東西。

我琢磨他在想炸彈的事情。

又琢磨他在想孩子。

他在想少奶奶肚皮裡的孩子!

船到柳鎮碼頭是前半夜,曹家的轎子在空場上等著。我腳上的灼傷沒好透,生平頭一回享用了不曾享用過的轎椅。一行人回到曹府已經是後半夜了。盆地和曹宅都靜悄悄的,接人的只有炳爺和家丁。炳爺提著燈給二少爺引路,沒有顧得上跟我說話。我回到了自己的小耳房。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只是鋪蓋和枕頭都拆洗過了,曬過了,睡上去有股甜味兒。我聽到上房那邊有稀稀拉拉的動靜,一卜房那邊也有動靜,我很想爬起來看一看,我太惦記這左角院了!可是我睜不開眼。我太累啦!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我走出耳房,一眼看見了曾經多次見到的情景。在浴著陽光的廊亭裡,大路和二少爺面對面坐著,石桌上擺著棋盤和棋子,少奶奶坐在一旁觀戰,額頭垂得很低,用一個巴掌托住。她身後蛾著五鈴兒。五鈴兒看見了我,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

她說:耳朵哥,睡夠啦?

她的模樣兒讓我難為情。我想縮回去,幾個人都把目光投過來,有點兒奇怪的東西在裡邊藏著。大路從石桌旁站起來的時候,一定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他說了一半話又稀裡糊塗坐一下了,洋子很緊張。

他說:耳朵,你回來我很高興。歡迎你回來!對不起,你來看我們下棋好嗎?

我說:呆會兒。我還有事。

少奶奶朝我微笑,笑得很平淡,苦悽悽的。她氣色不好,坐在那裡看下棋,並沒有讓她愉快。不愉快還要陪著,不知道是為什麼。她臉上多了些黑斑,胖了,也可能是腫了。我為她難過。在牢裡,我想她。她永遠不知道。現在我又想她,可是不淪我怎麼想,她臉上那些發暗的東西都抹不掉了。

她說:耳朵,你長高了。

我說:可不是,牢裡吃得好著呢了’少奶奶和大路笑了。二少爺沒有笑。他雖然沒有笑,可他是在座的人裡最輕鬆最冷靜的一個。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很生硬,比在牢裡還生硬。我覺著他是故意做給人看的。他下棋不是為了下棋,是為了讓別人不舒服,因為他自己肚子裡裝了太多的不舒服了。

他說:你愣著千什麼?我父親等你呢!

我說:我知道,我這就去】他說:回來去餐堂給我端一碗蛋羹,我餓了。

我說;知道了。

我想間少奶奶和大路要點兒什麼,沒敢張口,二少爺的臉色不對,那些客氣話本應他來問的。五鈴兒的嘴咧著,真傻,還笑呢!

大路吃了二少爺一個子兒。

二少爺說了一句洋話。

聽口氣他肯定是在罵人了。

大路沒表情,聽著。

我食了裝蜘蛛和蜘蛛網的紙包去見曹老爺。老爺很高興,他在春天一向很高興。他問寒問暖.一邊誇我一邊開啟紙包,捏了半天死蜘蛛,像檢驗一顆珠寶。他坐著嚼掉了一隻蜘蛛腿,把餘下的東西一古腦兒倒進了小藥鍋。他說他年輕時像吃煮麵條一樣吃過一盤野蜘蛛網,如今人不行蜘蛛也不行了,織出的網一入水就化,世上的萬般活物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老爺說;耳朵,你看光漢像個能造反的人嗎?

我說:不像。

他說:我看也不像。他們搞差了!

找說:二少爺是條硬漢子。

他說:他瘋起來是塊石頭,比石頭還硬。人家不肯整死他算他檢了個便宜f以後你們替我看牢他,再跑跑顛顛出去耍瘋,就隨他去了。

我說:少爺是清白人。

老爺說;這府裡哪個不是清白人!你不清白?你給我看牢他吧!出了事,我找不著他就找你。

我說:您的話我記住了!

老爺很滿意。老爺喜歡春天,他在春天是個不怕死的快活人。他斷不了吃這吃那的習性,不過在春天他吃東西不挑剔。他用筷子在小鍋的湯裡挑來挑去,想挑出一根絲來,沒有。他又夾來夾一去想夾出一個半個蜘蛛來,還是沒有。他一點兒也不惱,把湯倒在碗裡,連水兒帶渣子喝個乾乾淨淨。死的事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說:不賴,這玩意兒l屋子裡確實有一股香味兒。

黑蜘蛛化成個魂靈不見一r。它在曹府裡出沒,不知會釀出什麼怪事。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裡,我會覺得它附到我的心上,喘走了我的血。不過最終我感到很不妙的是少奶奶腹中的孩子。白日夢中的慘景時斷時續,,胎兒被一節節咬掉,只剩下一灘血水和幾片骨頭了。

左角院是個讓我害伯的地方。

我怕什麼,一時說不清。

我害怕把臉從腦袋前邊撕下來工人就不是人是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