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1頁,共2頁

槐鎮是小鎮,在柳鎮的東邊,離著有二里地。禮拜堂在鎮子當中,比鎮裡最高的房子還高,像個錐子一樣扎到天上。它的外皮是青磚,窗上是五彩洋玻璃,路上鋪著圓石頭子。街中人不多,有幾條狗在踏遨4我在街對面的樹蔭裡礴著,等大路。他在教堂的人堆裡,聽馬神甫說話。說話的聲音很低,很慢,嗡嗡地傳到街上來,有點兒裝神弄鬼的架勢。

不久,十幾個人唱起歌兒來。

最後滿禮拜堂的人一塊兒唱。

一隻下了蛋的母雞竄到禮拜堂的籬笆上,叫了幾聲,又從籬笆上掉下來,叫著跳著跑到街心去了。

教民們走出來,各奔東西。他們好像剛剛揹著人吃了別人吃不到的好玩意兒,又得意,又不想露餡,悄悄邁著小碎步往前走,走到姆人的地方笑去。

大路半天沒出來。我進去找他,看見他在最後一排木椅上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裡面光線不好,有汗味兒,還有雞屎味兒。

我回到街上,等他醒清楚。

馬神甫送大路出來的時候,倆人站在石子兒路上又聊了會兒。大路手裡多了一個小罈子,可能是馬神甫從教堂後面取出來的。罈子裡的東西有股怪味兒,像發了酵的豆腐皮子。

那是奶酩。

大路在路上吃了一口,問我吃不吃?

我說不吃。

快走到柳鎮的時候,我們在路旁的田埂上看到一個早就餓死的饑民。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可能是把他當成一節木頭了吧?

沒有人形,只是一副皮包著一串骨頭架子,外面纏著幾根衣服的碎條兒。皮是桐油色,牙白白大大地從癟嘴裡齡出來。

大路一直在吃,這一下不想吃了。在柳鎮街口,幾個早就盯上我們的饑民湊過來討食,大路稍一打愣,手裡的罈子就被奪走。他不可惜,也不吃驚,看著饑民們為那個罈子打架。罈子摔碎了,乳酪讓一堆腳踩得稀爛,饑民們趴在地上,把殘渣往嘴裡塞,有人乾脆用嘴在地上舔。大路終於害怕了,往後退了好幾步。我也害怕,我覺著這些餓鬼轉臉兒就會吃人!

我們鑽進了東街,往碼頭那邊走。街很窄,兩旁都是帶木樓的房子,露著一條天,見不到多少陽光。雨榴底下縮著臉色發青的女人,是妓女。她們三三兩兩往街心裡湊,味味浪笑。大路放慢了步子,看著她們。一個騷娘們兒拉拉我的袖子,跟我說:小兄弟,陪洋大人進來喝碗茶吧,鮮茶,給你沏嫩點兒的。

我說:我沒錢。

她說;你沒錢,他有錢!

我說:他也沒錢。

她說:便宜你們倆,你讓洋人出一份兒錢,把你也捎帶上,怎麼樣?小兄弟,你守著財神爺還怕什麼,姐們兒讓你白玩兒。

我說:我不會。

我說的是實話,把妓女們逗笑了。大路停下來,看著我,想弄明白她們笑什麼。妓女們蒼蠅一樣圍住了他,一隻手拿走了他的雪茄,另有一隻手摘掉了他的帽子。大路不著急,面帶微笑一個一個打量那些裱子,我鬧不清他想幹什麼。一直跟著我的娘們兒抓住我一隻手,往她自己的奶子上拉。很軟,像按到了一塊河泥。我掙不脫,就那麼按著,心口轟轟亂跳。有些事平時想想可以,真要做起來,比割肉還難受。

她說:好不好?

我說:我沒錢。

我看見她們把大路往街旁的寮門裡拉,大路也不著急,一個挨一個看她們口他的藍眼睛像做夢~一樣,暈暈乎乎的。他是有點兒打熬不住了。

我說:大路,走吧!

他回頭看著我,眼神兒發木。

我說:咱們回家吧l回家!

我看見一個高大的女人在摸他的鬍子,是白馬。大路貼在自馬身上,看看天,看看背後,在找什麼東西。他臉膛發紅,頭髮也讓姥子們撥弄亂了。

我說:我們還有事,改日再來吧。

姥子說:什麼事大過這個事,你挺大一個小子了,連這點兒事都不懂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