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澄砂緩緩閉上眼睛,無限依戀,彷彿撒嬌一般地呢喃了一聲,「姐姐……」她的身體漸漸化作黑色的灰,一寸一寸地碎裂,胸口處一道黑色的光陡然竄向天際,待松林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消失無影了。回頭再看,澄砂的身體已經全部化成灰,牆上只剩無數巨大的鐵箭,斑斑血跡,以及幾件血溼的衣服。

松林眯眼看了許久,終於哼了一聲,用手裡的長槍挑起她的衣服,舉了起來,厲聲叫道:「今日神界由我松林征服!從此無神,無神界,無神律!給我放火!我要燒盡太元山!」

士兵們士氣高昂,高聲答應著,叫嚷聲震徹天地。

從初代麝香王建立神界至今,數千年的神界,在此一朝完全崩潰。從此世上無神,凡人用自己的手,寫下自己的神話。

在大火吞沒太元山的時候,月華宮裡,剛剛出生的孩子還在淒厲地啼哭,外面濃煙滾滾,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一個人影迅速閃過,走去床邊,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低頭仔細端詳了兩眼,似乎確定沒有受什麼傷害,終於放下心來。那人取了一塊床單,撕成小半,將孩子小心包裹起來,然後飛快出門,身形如同鬼魅,很快便不見蹤影。

太元山的大火一直燒了七天七夜,那些繁華似錦,瓊樓玉宇,全部變成了灰燼,不留一點痕跡。偌大的太元山,從此再也沒有長過一棵樹,一株草,從此竟成為了荒山。當最後一片葉子也被燒成灰燼的時候,松林接到了士兵們的通報——後山從灰燼裡發掘出一付無法損壞的棺木,上有銀色發光法陣,人力無法破壞。

松林曾經聽聞過白虎為了續命,用了某個特殊法術,此刻終於找到根源,他也無比興奮。當下尋找高人來看,詢問繼續維持的方法,終於明白,每七七四十九天往裡面填補一個魂魄,法陣就會一直維持。這是一種非常陰毒的法術,早已被當年的麝香王停用。

棺木被松林安置去了自己的府邸中,他推翻了太元王朝,將山燒光之後,推展岷山鎮,建立了一個新的大鎮,取名——扶松。曾有史書記載,松林拒絕建立新的統治王朝,最後竟有數十萬人聯名上書請求他做王,在民眾強烈的要求之下,他眾望所歸,開闢了新的屬於凡人的王朝,那便是歷史上第一個凡人朝廷——臨。

悠悠數千年的神界傳說,終於正式宣告結束。凡人從順服,到反抗;從懼怕,到推翻,仔細數來,竟連十年也不到。暗星從此也成為一種傳說,松林稱帝之後,將當年跟隨自己親征太元山計程車兵全部誅殺,就是為了封口——他對外稱暗星早已被白虎殺死,屍骨不知去向。

無論黎民百姓是嘆也好,是悲也好,引導凡人追求慾望,爭取利益的暗星終究是不在了,從此以後也沒有再出現過。

這一場伏神傳說,終究轟轟烈烈地結束。神,最終成了被人降服的一種美好夢想,從此蒙上一層神秘面紗。第二十章

非嫣他們在大火焚燒太元山的當夜離開了岷山鎮。當看到滿天遍野的大火時,縱然有千般感嘆,也無法從口中說出了。

事情最後果真發展成這樣,雖然他們心中都隱約預料到,然而眼睜睜看著,那感覺卻是完全不同的。

那時,火光沖天,非嫣他們默然地站在街道上,仰首看著一向隱藏在結界後面的太元山第一次對世人露出真實的面容。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清瓷的臉龐被火光映得火紅,然而眼睛裡卻是一片沉沉的黑暗。玄武嘆了一聲,把手放去她肩上,什麼也說不出來。

非嫣和辰星焦急地看著太元山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大約是由於火光,非嫣的眼睛出奇地亮,等了好一會,她終於撐不住急道:「怎麼還沒回來?探個情況要探那麼久?山都快燒光了!」

辰星低聲道:「別急,就算山燒光了,鎮明也不會有事的。我給他下了防火術,不要緊的。」

他話音剛落,非嫣卻跳了起來,連呼帶叫地衝了出去,一直跑去街尾,猛然撲進一個人的懷裡。

「你個死人!怎麼去那麼久啊?你要害我擔心出什麼毛病,該怎麼賠我?!」她大發嬌嗔,抓著鎮明的袖子不肯放手。誰知她的頭髮忽然被什麼東西抓了住,輕輕一扯,耳邊傳來咿呀的聲音,非嫣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見鎮明懷裡抱著一個用床單包裹的小嬰兒,眼睛閉著,可是雪白的小手卻不安分地抓來抓去。

「這……這是……」非嫣愣住了。鎮明長嘆一聲,低聲道:「暗星……已經死了。白虎不知所蹤,我經過月華宮的時候,聽到孩子的哭聲,便進去尋找。床上地上全是血,恐怕暗星是剛剛生產完,體力不支,所以才能被人輕易殺死……不管怎麼說,孩子不該就這麼死了,我便把他帶了出來。」

這時,清瓷他們都趕了過來,聽他如此說,都忍不住唏噓。清瓷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孩子的臉,輕聲道:「這是……天澄砂和白虎的孩子?」

鎮明點頭,「我們都被煉紅夫人騙了,她並沒有死。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法術,能瞞過白虎。這次如果不是有她在,光憑松林絕對無法拿下太元山。……這也是白虎咎由自取,倘若當日他沒有派人去嫣紅山……唉,算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他把孩子遞給非嫣,又道:「從此就沒有神界了,我們……也各自散了吧……」

非嫣見他難過,不由柔聲道:「別想了,世事如此,你我都無法預料。這孩子我們帶去無塵山吧。」

鎮明點了點頭,轉身對辰星他們說道:「此地我不想久留,就此告辭了。日後,只怕也沒有再見的機會……大家要保重。」

辰星緊緊握住他的手,「你們也要保重!日後一定能夠再見的!」

鎮明二人向玄武清瓷告別,當即離開了岷山鎮,前往無塵山。非嫣見鎮明一直鬱鬱寡歡,不由輕道:「你別難過了,神界雖然沒有了,可是大家都還在啊。日後也有相見的時候。你若是無法放心,我們把孩子送去無塵山之後,再周遊天下啊!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鎮明沉默了一會,忽然一笑,轉身溫柔地看著她,「不,我們就此留在無塵山吧。我想了想,我們總是往那裡帶小孩子,司徒他們一定會抱怨我們不知養兒辛苦。這次,我們自己生個孩子吧,堵住他的嘴。」

非嫣陡然漲紅了臉,下巴差點掉去地上,她頓了半天,終於狠狠一跺腳,嗔道:「誰……誰要給你生孩子!你自己生去吧!」

鎮明笑了起來,「這可是你說的,千萬不要後悔。」

非嫣轉身就跑,手裡的小孩子跟著一震一震,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琉璃珠般的眼睛天真又嚴肅地看著非嫣暈紅的臉。她跑了兩步,終於忍不住笑著大聲說道:「你有本事,就追上我!追上了,我就給你生孩子!」

鎮明哈地一笑,抬腳就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裡。從此之後,二人偶爾也會踏足世間尋找分散的同伴,然而再也沒有找到過。

鎮明二人離開了之後,辰星便對玄武拱了拱手,「那麼,我也告辭了。保重!」他說走就走,還是那個瀟灑的辰星。

清瓷忽然在後面叫他,「喂,玩水的,等一下。」

辰星對清瓷向來沒有好感,當下沒好氣地回頭瞪她,「我不叫玩水的!我叫辰星,辰星!」

清瓷忽然笑了一下,神色居然有些溫柔,她輕道:「十年之後,如果找不到那個女孩子,我允許你進陰間。作為同路夥伴的情誼。」

這話一齣,不只辰星,連玄武都呆住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清瓷,喃喃道:「你莫非……真的答應了道君的請求……?」

清瓷點了點頭,「人世間我已經待膩了,既然道君有心邀請,我何樂而不為?」

玄武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清瓷轉身,忽然握住他的手,垂頭露出一絲羞赧之色,輕輕地說道:「你……想去嗎?如果不想,我也不強求……」

玄武恍然如夢,更是說不出話來。

辰星見他二人如此,當下知趣地離開了。他性子瀟灑起來很瀟灑,從此一人遊遍各地,喝酒賞月,偶爾打抱不平一下,竟得了一些俠名。十年之後,這位神秘大俠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過,竟然也成了一個傳說,常常為後人稱道。後來有人說在北方見過他,面容一如往昔,只是神色間多了溫柔,身邊常常有一隻棕黃色小貓依依跟隨。

清瓷與玄武二人離開了人世間,去到陰間,清瓷成為陰間第一位女道君,而玄武,在陰間待了幾十年,陰間王終於賜予他引路聖者之名,令他引導徘徊在迷津河畔的遊魂順利踏上輪迴道。二人從此再沒有踏足人世間。

神的傳說,終於成為虛無縹緲之事。千年之後,太元山轟轟烈烈的伏神一戰也成了精怪異志故事裡的一抹傳奇色彩,漸漸成為笑談。

天綠湖,洗玉臺,麝香山八大行宮,還有紅白絲綢亂舞下,隱藏的絕世風華,到如今,都只是一場……無法捉住的夢。

空森

這裡是一片荒蕪的森林,終日只有白霧繚繞。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枯枝,落在他發上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已經不知在這裡坐了幾千年。

抬頭,這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乾枯森林,和偶爾能穿透濃密霧氣的日光。

徘徊,他已經徘徊了無數次。

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來這裡,他完全不知道。

他不能睜開眼,因為眼前只有血紅一片,那是她染了鮮血的淚水。

他不能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因為放開了,他就只能聽見她嘶聲的叫喊——你怎麼還不死?!

這個問題,他會在深深的夜裡一個人思考。

他死不掉,胸口再也沒痛過;他無法傷害自己,因為他的身體是虛空的,什麼也摸不到。

他每一時每一刻,都只能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閉著眼睛,捂著耳朵。

他已經坐了好幾個千年,久到……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這空空,空空的森林,永遠出不去,進不來,望不到盡頭。

好像他曾經的慾望,無邊無際,然後到了最後,才發現,它們原來都是空的。

那些繁華似錦的夢,那場爾虞我詐的鬥爭,那段若有若無卻無法忘懷的情。

一切一切,都湮沒在空空的森林裡,找不到一點痕跡。

他閉上眼,躺了下去。

沉睡,永遠的沉睡,在空森之中。

從此,永遠沒有醒來的一天。

(伏神下部完)

後記

伏神從去年八月底開始連載,一直到前天,終於完結。

長長的60多萬字,其實不算多,如果一直在狀態,這樣的字數三四個月也就完成了。但偏偏十四總是不在狀態。

大約是寫的長了,難免厭煩起來,總是想著開新坑寫新的東西。喜新厭舊,人類的通病。:)

關於此文,沒有什麼要多說的,想表達的,在文中已經全部表達了出來,關於人,關於所謂的神,關於階級,關於自由……

就情一字來說,愛情的東西不是很多,但也不少。

澄砂的結局是剛剛開始動筆的時候就想好的,她一開始就被設定為一個悲劇性人物,無論是她的愛情,還是她的結局。她是一種信念的代表,也是這種信念的犧牲品。

她的懦弱讓很多人看了不喜歡,但就我個人而言,卻是很喜歡的。面對陌生環境還有身份轉變的壓力,她的表現還是比較真實的。萬能型,聰明型,理智型,無往不利型……這些都很容易討人歡喜,因為普通人身上不完整具備它們,所以對完美的主角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欣喜。

但澄砂不是這種型別中的任何一個,她只是一個真正的普通人,喜歡上一個男人,面對背叛欺騙,種種無力,都是真實的。

當然堅強的大有人在,很多灑脫的話也很輕易可以說出來,但做起來呢?

所謂:不知情之美,便不知情之苦。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灑脫和堅強都只是用來安慰罷了,受傷的感覺不是說走就走。

正因為開始就設定了澄砂的悲劇性,所以她的個性方面寫的普通了,如果她很堅強,如果她很精明,如果大家都認為現代人一定要比古代人聰明,那麼結局一定不是這樣的。

她不是用來yy的人物,清瓷才是。她的穿越本身不是小說的主題,只是一個過程而已,所以我的主題沒有落在穿越上。

開始寫妖魔的時候,本來是想把澄砂塑造成不懂世事,天真頑固的女孩子,但實在有些不忍心。

她的原型就是現實生活裡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十八歲,愛打扮,受到姐姐的寵愛。她沒有經過風浪,她本身的個性也不是越挫越勇,以致於後來,到了清醒的時候,她的精神其實已經開始錯亂。

最後死的時候,她已經是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其實一開始寫她的時候,我也在矛盾。這個人物本身不是很討喜,或許會讓下部減色不少,事實證明的確如此。我無法把她塑造完全,而且總是不在狀態,無法像寫上部清瓷那樣有代入感。

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或者身份去形容她。她是個矛盾而且衝突的角色。相比較而言,清瓷的塑造卻太輕鬆了,還有非嫣,鎮明……都很輕鬆,因為他們有鮮明的特徵,好像臉譜畫一樣。

關於澄砂,就說那麼多。

至於白虎,他也是個悲劇人物,但比照澄砂,他的矛盾性不會太大,因此在這裡不贅言。

他們的愛情,是充滿了利用和欺騙的,甚至可以說,那不是愛情。可是甜蜜的事情,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有多甜蜜。至於他們認不認為那是愛情……笑,天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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