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鎮明跟著清瓷順著另一條小路走,兩人都沒有說話。月色順著清瓷漆黑的頭髮滑下來,鎮明忽然想起當時在斷念崖見到她的時候,她的頭髮還是白色的。原來她的身體還是被心魔摧毀了,之所以會去靈泉,大約也是為了治療殘敗的身體吧。

想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定定看著她的背影,輕道:「你把我和非嫣調開,是有什麼想說的嗎?何不爽快一些?」

清瓷站住,半晌才回頭笑道:「鎮明大人也會有沉不住氣的時候,怎麼,是擔心非嫣嗎?你大可放心,玄武還不是那種會對女子下暗手的人。你那麼聰明,難道到現在都不明白我叫你們一起來的意思嗎?」

鎮明沉吟了一會,疑惑地皺起眉頭,「我們……在靈泉見過你一次。知道你是為了去令身體復原。但我們在靈泉看到了一個不想看到的人物……她似乎還和你有了某種接觸。我只想問你她現在去了什麼地方,還有……她想做什麼?」

清瓷但笑不語,過了一會才道:「別急,你馬上就會知道了。這些事說起來費口舌,不如親眼一見看得真切。」話音剛落,她仰頭望天,就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自暗處瞬間鑽了出來,見風即長。

鎮明吃了一驚,再定睛看去時,就見那道黑影在清瓷面前停了一下,它周身包裹著漆黑的毛髮,在銀色月光下散發出蒼藍的光芒,雙目炯炯有神,忽地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漠然冷淡。是黑獸,是暗星影子裡的黑獸!鎮明大駭,本能地就要張手去降伏,清瓷一下抓住他的手腕。

「別急!鎮明大人,你確定要在這裡起衝突?」她低聲說著,話語間那獸已經閃電一般竄了出去,瞬間消失在視野裡。鎮明摔開她的手,厲聲道:「你居然放縱她!想把天下都玩弄在你二人的手掌間嗎?!」

「我要天下何用?!」她沉聲說著,「這裡是寶欽!城主是那個神秘古怪的松林!他與暗星之間有什麼過往難道你不想知道?難道你們不是為了探求答案而來?還是說你所謂的離開權利場從此閒雲野鶴只是說來安慰別人?!」

鎮明被她堵得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過了好一會才道:「做閒雲野鶴也是要有條件的!難道叫我眼睜睜看著她把天下搞得大亂卻不出手嗎?」清瓷冷道:「你有什麼立場出手?現在神界是白虎的,他一直按兵不動,你為什麼要急?難道你自恃比他還能算計?」

鎮明深深吸一口氣,發覺在她面前完全沒有說理的可能性。自己的那一套,在她眼裡大約都是腐朽陳舊的念頭。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找不到話來反駁她。

「說起來,暗星的確是求我幫她忙,是要我帶她去北方曼佗羅和南方寶欽兩個大城。現在我的忙已經幫完了。接下來就看她到底打著什麼算盤。我的秘密也就這麼多,倒是你和那隻狐貍精藏了一堆東西不說。麝香山出來的神,果然喜歡假正經。」清瓷冷笑著,轉身就走。

鎮明被她一頓搶白,只好說道:「不是不說,而是不確定你與暗星究竟有什麼交易之前,不能輕舉妄動。我和非嫣之所以會來寶欽,是因為在溪嶺鎮遇到了一些事情……」他把煉紅與松林之間的事情說了一下,說到司日的那番話時,他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日官是煉紅夫人的孩子,雖然從小並不與她生活在一起,但畢竟是血親之情。我看他的神色並無悲痛,倒像在算計什麼,覺得古怪,加上聽說松林因為斬了煉紅的腦袋立功所以委任了寶欽城主,這才追過來看個究竟。」

清瓷沉吟半晌,輕道:「如此來說,松林不但與暗星私下有協議,甚至煉紅這件事也有陰謀?白虎那麼精明的一個人,不可能不知道手下的暗地行動,何況松林是新人,他不會特別當作心腹。難怪將他送來是非多的寶欽!我明白了!」她一拍手,又道:「我們快去書房,暗星一定已經與松林接觸了!」

兩人立即往書房那裡奔去,沒過一會,就見書房門口橫七豎八倒了一堆侍衛,書房裡燈火明滅閃爍,說話聲低微,而玄武和非嫣兩人正大刺刺地趴在窗戶上偷聽,一點都不避諱。

鎮明嘆了一聲,走過去摸了摸非嫣的腦袋,在她耳邊輕道:「你貼這麼近,是個人都會知道外面有人。離遠一些吧,暗星如果當真想隱瞞什麼,我們此刻也沒命了。」非嫣對他擠了擠眼睛,低道:「你先別教訓啦!快來聽聽!暗星和松林以前果然認識!」

鎮明將她拉遠一點,悄悄施了個術,周圍的蟬鳴蟲叫剎那間消失,四下裡安靜無比,就聽書房內,澄砂的聲音很清晰地傳了出來,「松林,做了寶欽城主,感覺如何?當官一定比四處奔波效命來得快活吧?」

松林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微笑,並無恐慌或者驚惶,「暗星大人,那要看是給什麼人當官。您可以當我是個不識抬舉的高傲人,如果不對我的眼,便是三昭五命來請,我也未必願意效勞。」

澄砂笑了起來,外面的四人卻替松林捏了把汗,他這種說法膽子未免太大。暗星一個手指頭就可以壓死他,他居然能談笑自若?鎮明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麼煉紅和暗星都與他暗地裡有協議,這個人,身上有種特殊的東西令人想去信任,在他面前便會忍不住放鬆,一些刺耳的話也不覺得過分了。

「你這話說的讓我怎麼回答呢?莫非我不該來這裡?打擾了你當官的樂趣?哦,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整個城西都被你的三把火燒成了廢墟。不怕白虎斬了你腦袋掛城牆上?」

「小人謹遵暗星大人的教誨,不敢有絲毫懈怠。斬了腦袋,也不怕。」他還是笑吟吟地,這個回答卻完全似是而非,既回答了,卻又沒回答。澄砂哼了一聲,「官不是我給你的,你遵什麼教誨?我只怕你翅膀揚高了,卻飛不起來。小看別人的下場,是很恐怖的。」

松林終於露出嚴肅的神色,對著黑獸拱身下拜,「您言重了,松林無一刻不在追隨大人的腳步。如今終於有機會可以為大人效犬馬之勞,您切不可如此輕慢小人的真心。」澄砂輕道:「不,你誤會了……我是說……算了。你我心裡明白就好。我為人用咒術所縛,真身動彈不得,只好撐最後一口氣讓影子逃了出來找機會。你做了寶欽城主,實在是令我喜出望外,我來找你,是為了……」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非嫣急得直咂嘴,腦袋一個勁往窗臺上湊。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候停下來!根本是吊人胃口!她湊過去,正準備聽個仔細,可是屋子裡突然沒有了任何聲音。眾人都是一愣,卻見書房裡燈火依舊,一人一獸的影子映在窗上分外清晰,但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安靜到詭異。

「又是瞳術!」清瓷用口型無聲地說著,對鎮明搖了搖頭,「除非進去,不然我們不可能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易。黑獸的眼睛可以直接傳達暗星想說的東西,這一段已經是極重要的,不能讓我們知道!」

鎮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左手一揮,四下裡又恢復了方才初秋夜晚的喧囂,蟬鳴蟲叫格外清脆。「只有在這裡等著,希望他們再說點什麼……只要再有一點,我就可以占卜推算了。」他壓低聲音,順便把非嫣的腦袋往下按,免得讓暗星發火。

誰知話音剛落,卻聽書房裡傳來一聲輕輕的獸鳴,綿長深邃,彷彿在哀嘆,又彷彿在低聲嚎叫,那麼突然地,包含了淒涼意味地,一下子蔓延過來。眾人又是一怔,只這剎那工夫,就見黑獸從窗戶縫的影子裡鑽了出來,四爪一蹬,似要奔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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