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極西有大雪山,連綿萬里,人跡罕絕。傳說中,如果有人能夠跨越這座無邊無際的雪山,便可到達三界之外。三界之外,是光怪陸離的世界,熱鬧而且斑斕。那裡有張著翅膀的人,有三頭的鳥,還有長長尾巴的白猿。

當然,傳聞向來誇張,況且多為凡人的臆測。穿越雪山究竟有沒有張翅膀的人,不得而知,但熒惑與炎櫻在山中行了多日,倒是見了不少白猿——長得無比巨大,切脾氣暴躁攻擊力極強的白色猿人。

熒惑是火中化出的精靈,儘管他一路上已經極力壓抑自己的力量,還是不免讓腳下的冰雪盡數融化,經過的道路呈黑黑的一條焦糊狀,枝頭上的白雪也全部化成溫暖的水,淋了身後炎櫻一頭一臉。

這樣的情況炎櫻已經完全習慣,連抱怨都沒有,只是掏出絹子自己擦了去,在後面柔柔笑了起來。熒惑聽她笑得開心,不由回頭愕然地看著她,「……怎麼?」

她笑道:「不,我只是想到剛才遇見的那些白色巨猿。它們在這雪山中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早已習慣冰天雪地的氣候,恐怕連什麼是火都不知道。我現在才想明白它們為什麼那麼暴躁地對著你發脾氣,一定是不喜歡你身上炎熱的感覺。」

熒惑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擋在面前垂得過低的松枝輕輕折斷,好不讓跟在後面的人撞到頭。炎櫻默默地看著他黑色的背影,自從進入雪山之後,她似乎已經很習慣這樣看著他的背影了。他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神,常常她說了十句,他也回不了一句。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覺得這種氣氛很好,她從未這麼滿足過。

「有斜坡,小心。」

熒惑淡淡地說著,一腳先跨了過去,然後回身伸手扶她。炎櫻歪著頭笑道:「熒惑,我們已經在雪山裡待了五天,你一定要穿過去嗎?萬一傳聞是假,雪山後面什麼都沒有,那該怎麼辦?」

熒惑低聲道:「那沒關係,什麼都沒有更好。我不愛見人。」

「那麼鎮明大人他們……你也不願再見了嗎?」炎櫻抓住他的手,便再不放開。

「……」熒惑沉默了一會,「他們不同,只要想見,隨時可見。但……以後再見也沒有意義了。神界已破,天下易主,五曜這個稱號也消失了。以後,我只是普通人。」

「我也是普通人,熒惑。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幸福。」她柔聲說著,用力握緊手。周圍即使白茫茫一片,除了冰雪什麼也沒有,她卻覺得比任何美景都要美麗。其實,只要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會有最美麗的景色。

熒惑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忽然有些猶豫,好象想回頭與她說點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是的,炎櫻,能與你在一起,真的是太幸福了。以前我從不知道,幸福的滋味竟然如此甜美。我們要……永遠這樣在一起……我們該……

他在心底囁嚅著怎麼把話出來,可是越想越亂,額頭上忍不住憋了許多汗。終於,他下定決心這一次一定要把心裡的話一起倒出來,好教她知道他也一樣重視她,他的喜歡,一定比她的要多。對!就該這樣說!

「炎櫻!我……!」他猛地回頭,對上她有些驚訝的眼睛,舌頭頓時打了結,「我……我……那個……」他的背後一陣冷一陣熱,從未如此緊張過,一對上她清澈溫柔的眼睛,他就什麼都忘了。他叫她,到底是要說什麼來著?說什麼……?

「我……那個!小心!那是個坑!」他用力將她扯了過去,結果炎櫻沒反應過來,左腳突然踩了進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恨得直咬牙,賭氣甩開她的手,一個人到前面生悶氣去了。

「熒惑……」她在後面叫,他裝做沒聽見,用腳在雪上划著,不知道是氣自己還是氣別的。「熒惑!」她大聲叫了起來。他不耐煩地回頭,「幹什麼?!」

炎櫻被他的粗魯嚇了一跳,一手指著旁邊的松林,一面小聲道:「裡面……好象有人在哭……」

他一怔,凝神細細聽去,果然是有人在嚶嚶地哭,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但因為周圍安靜而且空曠,所以聽得很清楚。熒惑微微皺起眉頭,這種深山野林,哪裡來的人?難道是山精鬼怪作祟?抬頭看看日色,剛過了午時,正是陽氣最旺的時候,鬼怪不會在這種時刻作祟,那是什麼?

「聽聲音,好象是個女人誒……」炎櫻低聲說著,「我們去看看吧!說不定是山裡人家遇到了什麼危險!」

熒惑原本是想掉頭就走不去理會的,但見她站了起來往林子裡走,只好跟了上去擋在她前面,「我走前面!你只好小心自己腳下就可以了!」

松林裡的樹並不密集,東一棵西一株,雜七雜八地排列著。聲音從右手邊傳過來,可是望過去,那裡只有茫茫的白雪,半點人影都沒有。熒惑猛地停下腳步,疑惑地打量著周圍的松樹。不對!這裡不是普通的野地!這些看似雜亂稀鬆的樹……是按八卦排列的?

他一一數了過來,橫三縱四,坎位出挑,是簡單的陣法,令外人無法看清陣中的真正景色。這裡莫非是有人在隱居?他反手抓住炎櫻,沉聲道:「跟著我走,千萬別踩錯步子。」他朝著最穩定的兌位走過去,橫三步豎四步,繞了半天才過了兩株松樹,哭聲果然更近了。

再走一段,眼前的景色忽變,滿眼的掛雪松樹突然全部退了下去,露出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並無積雪,兩旁甚至有碧綠的青草。炎櫻奇道:「這裡好怪異!看上去好象有人走過的樣子!」熒惑沒有說話,四處仔細打量一番,陣應該是繞過去了,也就是說,走到這條小路的盡頭,便可以找到真相。

小道甚是彎曲扭拐,經常感覺走到了盡頭已無路,卻又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繼續走下去。熒惑記得甚清楚,向左拐三次,經過十株松樹,向右轉五次,道旁種了許多蘭色小花,往回退著走了十步,那裡有一排籬笆。推開籬笆,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卻見一片氤氳的小湖泊,水氣騰騰,竟似是溫的。湖畔不遠處種了許多柳樹,奇特的是在這滴水成冰的大雪山,它們居然青翠悠揚,一派春光好景象。柳樹後面的景象被掩蓋在溫熱湖水的霧氣中,看不清楚。另左手邊有一條烏黑小石子拼出來的路,嫋嫋曲曲,道旁長著許多蝴蝶蘭,一直蔓延去很遠很遠看不清的後方。

哭聲,就在湖畔。

炎櫻被這裡溫暖宜人的氣候和景色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輕道:「……一定有人隱居在這裡……我們是否不該去打擾?」

熒惑皺著眉頭飛快往前走,霧氣漸漸濃厚起來,他抬手一揮,一道火光劃破霧氣,方圓一里之內的景象立即變得清晰無比。

湖畔坐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裳的女子,烏髮如雲,雙頰勝雪。一待看清她的容貌服飾,兩人如遭雷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炎櫻只覺腦子裡嗡嗡直響,滿目豔光幾乎無法逼視,只想著天底下居然有這種美人!

那女子似乎沒發現他們,只是默默地坐在湖畔,任憑氤氳的霧氣將自己的裙襬打溼。眼淚順著她姣好的臉龐一顆顆滑落,落在湖裡盪漾起一圈圈的漣漪。此情此景,炎櫻突然有一個衝動過去將那女子的淚捧在手掌裡,好教她不要再哭了。

「是精怪。」

熒惑突然低聲說了一句,她一驚,「是妖嗎?怎麼可能!她那麼好看……」

熒惑搖了搖頭,「色相可以無窮變化,她身上有妖氣,雖然不是厲害的大妖,但在這荒地裡做此魅惑之相,必然是會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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