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反手抱住那孩子,蹲下身柔聲道:「一個人在家聽話麼?餓了吧?」
那孩子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鎮明,目光灼灼,似在努力想著什麼。絲竹被他的神情驚住,乾脆一把抱了起來,「進去吧!娘馬上做飯,你去內室待著,一會叫你。」
她把那孩子半強迫地送去內屋,然後放下簾子,這才轉身看鎮明他們,臉色有些發白,但被她控制住了失態。絲竹微微一笑,輕道:「孩子還小,沒打招呼,請別介意。隨便坐吧,我去做點吃的。」
一直到絲竹去了廚房,非嫣才悄聲道:「怎麼?那孩子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鎮明搖搖頭,不確定地說道:「不……不清楚,但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算算年頭,莫非真的是他?他覺得不太可能,面容氣質完全變了,但那雙眼……
非嫣笑道:「原來她也嫁人了,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看她還覺得和清瓷很像,但越看越覺得是兩個人。果然神采還是不同,清瓷是個異人啊。」
鎮明沒有說話,還沉浸在初見的震撼裡。
簡單的三菜一湯,都是素菜,絲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天色太晚了家裡也沒什麼肉菜……委屈你們了。」
鎮明搖頭,「我不吃葷,沒關係。承你照顧,麻煩你了。」
那孩子卻沒出來,絲竹夾了些菜放在飯上送了進去,似是不想讓孩子與他們有什麼接觸。非嫣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已經嫁人了啊。你相公不在家麼?」
絲竹本能地答道:「不,您誤會了……」忽地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懊悔極了,卻不好改口,只好輕道:「這孩子……是個棄嬰,我在村口發現的,見他凍得臉色發紫就抱了回來。」
非嫣奇道:「可他叫你娘啊,這樣你豈不是以後也嫁不出去了?」天下男子誰願意娶一個生過孩子的寡婦?何況她如此年輕貌美,尋常人她必然是看不上的。
絲竹淡然道:「我並沒有嫁人的打算,何況我已經是半神,壽命比常人長得多,嫁人不過是徒增惶恐而已。我只想把孩子帶大,看他成家立業,我也便滿足了。」
「孩子……取了名字沒有?」
鎮明忽然開口相問,絲竹沉默了好久,才說道:「有的,他叫……清竹。」
一夜無話,木床竹椅一洗繁華,別有一番舒暢感覺。彷彿一閉眼,再睜開時,天色便亮了,這一覺睡得好香。出了客房,正廳的飯桌上早已放好樸素的早點,出乎意料,小清竹一個人坐在桌旁吃早飯,絲竹卻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一見他們走了出來,清竹放下了手裡的饅頭,怔怔地望向鎮明,神情與昨晚一樣,迷惑又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非嫣轉了轉眼珠,笑吟吟地跑過去捏了一把他胖胖的臉,柔聲道:「你娘呢?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清竹人雖然小,卻甚是穩重,慢慢說道:「娘去了村長家,叫我待兩位客人出來之後稍微等一下,回來之後她會把打聽來的訊息告之。你們餓了嗎?來吃飯吧,饅頭和醬黃瓜很好吃。」
說話時他一直盯著鎮明看,目不轉睛。
鎮明走過去,笑道:「為什麼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麼嗎?」
清竹有些驚慌,更多的卻是孩子的羞澀,他抓抓耳朵,悄悄說道:「大叔……我總覺得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大叔……鎮明無奈地想笑,他居然叫自己大叔。他清清嗓子,坐過去輕道:「你不該叫我大叔,論年紀,叫爺爺也不止。清竹,為什麼你會覺得我熟悉呢?」
清竹奇怪地看著他,像是在問為什麼要叫爺爺。但他還是乖乖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做夢夢過你吧。但又有點不像,我總覺得你的頭髮應該更長更白……大叔?你怎麼了?」
為什麼又用那種震撼的眼神看著自己呢?
鎮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嘆了一聲,摸摸他的小腦袋,柔聲道:「吃飯吧,開開心心地過下去,做夢的事情就別想了。」
凡人的幸福,你終於得到了嗎?太白?
絲竹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場景就是小清竹沒大沒小地坐在鎮明腿上,咯咯笑著,因為旁邊的非嫣在說笑話逗他,笑得他幾乎翻下去。她愣住,一直到清竹跑過來抱住她的腿,才回過神,勉強笑了一下。
「鎮明大人,我問過村長了。靈泉的事情他並不清楚,但據說出了村子往東面去,那裡有個叫做深水的村子,可能會有線索。我請他畫了地圖,您可以看看。」
她遞過去一張羊皮紙,上面果然用黑紅兩色毛筆勾勒出一幅詳細的地圖,連經過的村名,官道大約要走多久都寫得清清楚楚。鎮明收起地圖,對她拱了拱手,「多謝你了,日後如有需要我幫忙之處,請一定告訴我。」
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根黑色的鳥羽,「請收下,有事就把它丟擲去,我必在一個時辰之內趕到。」
絲竹不擅應付這些事情,羞得臉通紅,推辭不得只得收了下來,親自把他們送去了村門口,清竹在後面不停揮手道別,神態天真。
「那,我們走了。王老爹爹就麻煩你照顧啦!他還沒醒呢,鎮明下藥稍微重了些,恐怕要再睡兩天。」
非嫣笑吟吟地說著,一邊對清竹用力揮手。
絲竹點頭答應下來,回眸見鎮明神色凝重,似是想說什麼,她垂眼不敢去想。
鎮明忽然輕道:「他,其實就是太白的轉世,對不對?」
絲竹驚得幾乎要暈過去,臉色忽地就白了,囁嚅著什麼都說不出來。鎮明笑了笑,「別怕,我沒有任何怪罪之意。畢竟選擇做凡人是他的心願,我尊重他,況且看他如此幸福,我也放心了。我只好奇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絲竹顫聲道:「不,我說的是真的,他的確是被人拋棄在村口,我抱了回來。開始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太白大人,但自從他會說話之後就一直粘著我,比一般的孩子還要親密。後來有天晚上我聽見他說夢話,一直在叫清瓷的名字,說的話與當時他在斷念崖上的如出一轍,所以我才知道是他。」她頓了頓,又道:「何況,他比一般的孩子聰明許多,那雙眼……與他真的是一模一樣。我甚至有時候會想,他會不會恢復前世的記憶。」
鎮明嘆了一聲,「一聚一離別,一生一夢裡。此生與前生無關,你莫要再擔心。安心生活吧。我們走了,保重。」
只是,清瓷,清瓷。這個名字如何成了夢魘?太白,何須如此痴,如此迷?他喟嘆,轉身離開。
絲竹一直站在村口,直到兩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見,她才慢慢轉身,回去自己的小茅房裡。清竹早就乖乖把碗筷洗乾淨,正坐在廚房門口對自己笑,漆黑的眼睛溫柔地看著自己。那樣的眼神,令她心欲碎,卻又狂喜。
萬種情緒夾雜,最後只得出一個笑容,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時候不早了,去房裡練字吧,晚上娘可要看的哦。」
清竹答應了一聲,乖乖跑進內屋,門簾微搖。絲竹發了好一會呆,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正要提水桶去汲些井水回來,忽聽廚房窗戶微響,似是有人用手輕輕一扣。她一驚,急忙跑進去,裡面卻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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