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奎宿一怔,似是有些想不起來。白虎皺眉道:「就是……半年前,你提的那件事!」

奎宿忽地反應過來,臉色一白,急道:「大人!您不可以這麼任性啊!眼下您自己的身體最要緊,那件事可以等征服了天下再說!胃宿也說了,您體內的敗壞已經暫時緩住勢頭了!您……」

「別說了。」白虎慢慢打斷他,攥緊了拳頭,微微發著抖,神色間卻是堅決無法挽回,「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恐怕撐不過一年……我,不能讓白虎之神的血脈斷在我這裡!」

奎宿慘白了臉,急道:「但……大人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白虎微微一笑,笑容裡竟然有一種類似孩童冒險的頑皮意味。他甚至調皮地捏了捏奎宿的手掌,輕聲道:「用那個陣。」

奎宿再也說不出話來,眼淚滾出眼眶,神色絕望。

「您……莫非是不想……不想繼續活下去……不想望望您的江山天下?」

白虎笑了笑,聲調裡有一種夢幻般的美,他的眼神清澈卻迷離,「我自然可以望見一切,我的後代替我統治天下,白虎之神的血脈會一直流傳下去……我的天下,白虎之神的天下……你說,我怎麼會望不見呢?」

奎宿見他如此神情,忍不住全身涼透,情知再沒有一點希望。他沉默了很久,才問道:「大人您……有合適的人選麼?」

白虎想了一會,臉上卻透出紅暈來,眼波似醉非醉,竟是迷人之極。奎宿吃驚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會露出這種神色。

過得半晌,白虎柔聲道:「還用考慮麼,我只想要一個人為我生孩子。」

奎宿隱約察覺出他說的是誰,不由急道:「大人!您至少等到將五曜全部除去,沒有了後顧之憂再……!何況,暗……她那麼強硬的一個人,怎可能……!其實屬下一直覺得她才是最大的危機!」

白虎半躺在床上,撫著頭髮,喃喃道:「最大的危機……最大的危機……她要的,何止是一條命?」

他忽然起身,披上外衣,吩咐道:「奎宿,輕輕地,不許驚動任何人,替我回一趟印星城,去煙水樓擺陣……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陣。」

奎宿大駭,顫聲道:「大人……!請您三思!煙水樓……現在還不是進去的時機……!」

「噤聲。」他淡淡地打斷,「照我的吩咐去做便可,還是說,你也打算不聽從我?」

「屬下……不敢。」奎宿緩緩垂下頭,眼睛裡充滿了淚水,輕道:「奎宿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肩上一涼,白虎的手輕拍在了上面,耳邊聽得他虛弱低沉的聲音,「記得,不許透露一點風聲,若我在其他人嘴裡聽見一點傳聞,就唯你是問。」

語畢,白虎微微一笑,又柔聲道:「你擔心我,不想我死,我都知道。但如果死已經成了我最後的結局,何不讓我趁機會做一點心底渴望的事情呢?奎宿,拜託給你了,替我在煙水樓擺陣,最遲半月,我便可回印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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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王城地處神界西南方,風土人情卻與東南北三方大異,其城民皆好穿著色彩斑斕的錦緞織繡,男子以髮長而多為美,女子以腰細當為絕色。其地氣候溫暖,又不似南方的潮溼悶熱,加之王城地勢遼闊開敞,甚少婉約山水,故當地人以性格溫和悠閒聞名於世。

炎櫻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著名的西方王城,以前一直都是聽別人的說法,今日親身來到,果然不同凡響。不說街道的寬敞繁華,就連風中都好象帶著一股悠閒的味道,暖暖地,柔柔地,讓人一下子就放鬆下來。

南方寶欽的人向來熱烈如火,女子與男子之間的避諱也沒那麼多,常常可見少年男女攜手伴遊的景象,另寶欽人嗜酒,全城只有酒館的生意最紅火,街頭也隨時可見叫賣祖傳家釀的小販。但西方王城卻恰恰相反,炎櫻在街上繞了半天,才發覺這裡最紅火的是茶館與書局,王城人物風流,文才出眾,果然名不虛傳,街上隨時可見戴著頭巾的謙謙君子,茶館裡也總聚著三兩個知己,品茶聊天下。

路人走過她身邊時,總會愣一下,然後很快就悠閒地轉過去看其他事物,這裡的人似乎對任何奇怪的事物都沒有太大的好奇心。炎櫻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符紙,忍不住苦笑一下,她如今這種模樣,要是在寶欽,恐怕早被人圍起來看笑話了。

自從鎮明教會她鎮火符的畫法之後,炎櫻就失去了衣著光鮮亮麗的時光。或許是怕自己身上的神火傷了以柳木為體的她,熒惑恨不得把她全身都貼滿符紙,然後他遠遠看著,偶爾碰碰她的手就好。如今,她的荷包裡又多了兩樣東西——空白符紙與硃砂筆,她每天都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一陣風吹過,炎櫻此刻的模樣可謂壯觀,全身上下幾百張符紙隨風沙沙作響,如同蝴蝶翅膀一般,翻卷亂搖。路人的眼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炎櫻覺得尷尬極了,捂也不是扯也不是,剛動一下,肩上的符紙便飛了出去。

身後飛快伸出一隻手,將那張不聽話的符紙一把抓住,然後熒惑有些惱火的聲音響起:「快畫新的!符紙都飛了。」

炎櫻笑嘆一聲,回身握住他的手,熒惑嚇了好大一跳,好象一隻貓,忽然蹦了起來,神色驚恐,立即就要把手抽回去,叫道:「你瘋了?!符紙沒貼就碰我……」

他的話被一根手指擋了住,炎櫻好氣又好笑地指著身上幾百張符紙,說道:「你把好幾天的量都貼了,不過掉了一張而已,怕什麼?」

熒惑還不放心,逼著她又畫了一張新的貼回去,這才鬆口氣,與她並排走在街道上。低頭看她笑語嫣然,長髮被微風吹拂得纏繞不休,她似是在笑吟吟地說什麼西方王城的風土人情,他覺得心底忽然就舒坦了下來,柔軟極了,至於她說了什麼,那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熒惑,你根本沒聽我說話,對不對?」炎櫻說了好久,見他在發呆,一點反應也沒有,不由洩氣,「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你不是在宮裡與鎮明大人商討對付四方的事情麼?」

熒惑終於回神,淡道:「商量結束,想見你,就來了。」是啊,他怎麼知道她一定會在這條街上呢?不,他其實不知道,只是他想找,於是就找來了這裡。他的直覺原來這麼強。

炎櫻柔柔笑道:「既然來了,就陪我走走吧,一個人的確沒什麼意思。」

於是兩人分得遠遠地,熒惑碰也不碰她一下,偏著身體走在她身旁,似是生怕不小心碰上去一般。這樣走了一段,炎櫻忍不住有些黯然。無論她如何想接近,他的回應永遠是躲避,自從她得到了身體之後,他唯一一次將她緊緊擁在懷裡,即是初次得到鎮火符那一次。他再沒那麼親密地抱過她。

是她在奢求,用自己凡人的情慾去要求這樣一個天真的神。但,愛上了,就渴望對方的觸控,渴望對方的氣味與回應,她是真的在渴望。他顯然完全不懂,只要看著她就好。她不知道是該唾棄自己的渴望,還是責怪他的冷淡。

街頭處,賣胭脂水粉的小販搭了一個別致的帳篷,端的小巧玲瓏,吸引了許多女子的目光,嘰嘰喳喳地在那裡挑選喜歡的東西。女子愛美是天性,炎櫻也不例外,本能地就朝那裡走去。

熒惑急忙跟上去,急道:「那裡人多,小心符紙被……」

炎櫻已經聽煩了他的說辭,反手拉住他的手,與他五指交握,纏在一起。熒惑完全呆住,低頭看她,她卻沒回頭,拉著他徑自往前走去,但耳根那裡卻紅彤彤地,如同上好的瑪瑙。

「我會小心,你別那麼緊張,好麼?」

炎櫻低聲說著,緊緊抓著他的手,恨不能融進去。生平第一次,她做了一件絕對大膽的舉動,拉著心愛的人的手一起逛街。寶欽的風俗,她有生之年,終於可以體會其幸福意味。

心底突然莫名其妙湧上一股震撼的感覺,她也不知道那是委屈還是激動,更或者是狂喜。喉嚨裡又酸又漲,眼前忽然就模糊了。她死死扣著他的手指,真的不想放開他,一點都不想。

身後的那人沉默了好久好久,終於動了動手指,將她的手包在掌中,用力握緊,彷彿在說一個莊嚴的誓言。

炎櫻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急忙擦乾,忍不住嘴角得意又害羞的笑,喃喃對自己說道:「炎櫻啊炎櫻,貪婪的人,你還求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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