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虎大人,您……」奎宿穿著神官的衣裳,不知道接下來他到底要做什麼。白虎微微一笑,「你們三個人騎馬趕車,注意點周圍,我與暗星大人同乘一輛車,諒五曜也不敢輕舉妄動。」說完他將簾子一揭,閃身進了馬車。女宿與胃宿騎馬護在兩旁,奎宿鞭子一打,馬車顫顫上路,從茂密的樹林裡尋找空隙。

澄砂昏昏沉沉地睜開眼,只覺身旁多了個人,臉上涼涼的,似是被一根手指柔柔觸控。她呢喃著開口,「……誰?出了什麼事情?」

那人將她抱在懷裡,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柔聲道:「沒事,安心睡吧。這一路還長呢。」

她動了一下,把腦袋靠過去,貼上他的臉頰,鼻端聞到淡雅的草藥香氣,只覺恍然如夢,心裡又是酸澀又是甜蜜,竟不敢睜眼,寧可認作夢境。隱約中,他似乎嘆了一聲,她覺得心裡空空的,喉嚨也跟著往下落,一路上惴惴,不知是真是假。

這一路再沒遇上什麼阻礙,行得一夜,已經出了山林。天色漸明,遠遠的,天與地交接處,一輪火紅的太陽冉冉升起,霎時間滿地滿樹的白雪都有了靈氣,那白色,望不到盡頭,彷彿連綿去了天邊。玉樹銀枝,冰晶倒懸,是一種精緻到脆弱,卻又蒼茫到清冷的景緻。

日光透過簾子打在澄砂眼睫毛上,撒下點點金屑,彷彿一隻顫動的蝴蝶翅膀。白虎忍不住低頭吻上去,心裡有一種平和安寧的情緒,隱約期盼著時間可以長久一些,暫時先別把這種純淨的美麗捲入血腥中,再讓他好好品味一會。

澄砂微微一哼,似乎醒了過來,她猛地睜眼,有些茫然有些防備,直直瞪著他。白虎笑了笑,揭開簾子,道:「曼佗羅已經到了。」

她急忙坐了起來,就見簾外影影綽綽,極遙遠的天盡頭,似乎矗立著一座城樓,映著白色的霧氣,金輝萬丈如同天門。她為這種雄偉瑰麗的景色所惑,一時說不出話來。白虎在後面替她綰好長髮,說道:「很美麗吧,那是神界最古老的城池,落伽與寶欽完全不能與它相比較。」

話音剛落,馬車劇烈震盪了一下,然後便猛地停了下來。奎宿的聲音在外面惶恐地響了起來,「白虎大人……!前面……有許多破碎的馬車……!」

白虎立即冷下了神色,揭開簾子望過去,就見前方一片狼籍,大約有數十輛馬車支離破碎地癱在道旁,顯然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而更恐怖的是馬車旁有幾十具屍體,都穿著印星城的神官服,沒有一具屍體是完好無損的,不是身首異處便是肚破腸流,大片大片的鮮血已經凝結成冰嵌在雪地裡,景象甚是悽慘。

白虎緊緊皺著眉,不用多想,這種殘酷的殺人手法必然是司火的熒惑才能做的出來。看樣子,五曜已經不打算坐等在曼佗羅城內,直接等在官道上了。

「大人……怎麼辦?」女宿有些不忍看,轉頭問他。

白虎深吸一口氣,只覺冰冷裡帶著絲絲的腥氣,中人慾嘔。他摔下簾子,冷道:「別管,繼續往前走!」

再行得一個多時辰,道旁的屍體越來越多,死狀也越來越慘。白虎在車內臉色蒼白,捏著拳頭,只覺裡面全是冷汗。他失算了麼?這一次帶出了大半的兵力,萬一全部殲滅,於印星城實是一個極大的打擊,能不能攻下曼佗羅都成了問題。

「這幫五曜……」他陰陰地念著,被人反咬一口的滋味令他如坐針氈,但心裡卻出奇地冷靜了下來。他揭開簾子冷道:「奎宿,加快速度,我要在一個時辰之內趕去曼佗羅。」

奎宿狠狠抽著馬,小小的馬車登時在冰上飛馳,幾乎是滑行著前進。白虎在車內低頭看地圖,一個字也沒說。澄砂只覺身上乏乏地,沒什麼精神,馬車搖搖晃晃,她躺下去繼續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白虎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他丟下地圖,坐過去搖了搖澄砂,喚道:「澄砂,你醒醒。」他一連叫了十幾聲,澄砂才幽幽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

他怔怔地望著她右邊的眼睛,有些驚駭,忍不住輕道:「你的眼睛……?」

澄砂似乎極累的模樣,翻個身喃喃道:「我的眼睛怎麼了?」

變成了獸眼啊……白虎在心底回答,那樣純粹的暗金色,完全張開的血色瞳仁,完全是獸的眼。難道說,她現在的沒精神,是有特殊原因的……?

他正在沉吟,忽見她閉著眼輕蔑地笑出了聲,那聲音又細又尖,充滿了譏誚。

「因為我要出來了呀,白虎。你不期待麼?」

他皺眉瞪她,她依然是一付半睡半醒的模樣,嘴角卻詭異地揚了起來,勾出一個譏諷的笑。這樣的情景實在太詭譎,白虎都覺背後冷颼颼地。

「澄砂?」見她沒了聲音,他又開口叫她,話音剛落,就聽奎宿在外面慘聲大呼了起來!馬車猛然停下,跟著是胃宿與女宿的怒喝。

白虎正要詢問,就聽熒惑冷酷的聲音在外面說道:「這次應該是白虎與暗星的馬車了。」他認得胃宿,一見她不由鬆了口氣。這一夜他折騰了好久,看見馬車就上,結果殺到渾身是血,也沒找對人。看樣子鎮明與辰星說的沒錯,白虎的確是個狡猾的神,要耍心眼,誰都耍不過他。

熒惑避開胃宿與奎宿的攻擊,腦子裡只有臨走前,鎮明的一句話:「見了白虎,什麼也不要說,殺即可!」

殺即可!他的身體忽然弓起,如同一朵輕盈的火焰,從女宿的手臂旁擦了過去,雙手暴長,抓住馬車的頂蓋,居然生生扯了下來!白虎只覺頭頂一涼,跟著便是一陣無法忍受的熾熱,熒惑的手掌已經到了眼前,似是想抓住他的喉嚨。

胃宿大駭,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把白虎攔腰抄起,護著他避開熒惑那一抓,肩上一痛,原是被擦了一下。熒惑一擊不中,正打算追上去,眼角一瞥,卻見到了半躺在馬車裡的澄砂。他在落伽被她重傷過,對她極為忌憚,忍不住身子一抖,本能地讓過去。

待站穩,轉頭一看,卻見她半閉著眼,似乎根本就沒醒過來的樣子。熒惑大著膽子湊過去,正要看個仔細,卻見她緩緩睜開了眼,怔怔地望過來。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妖嬈,左眼漠然,右眼含笑,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熒惑見她右眼詭異,不由有些發寒,腦海裡又迴響起鎮明說的另一句話:「若是不幸與暗星對峙,不要猶豫,先退回曼佗羅再說。」他當下毫不猶豫,翻身倒退數步,冷道:「有本事就來曼佗羅城!」

語畢,他的身影迅速消失,經過之處留下一道長長的黑路,冰雪在他腳下全部融化,連泥土都變得焦黑。

眾人見他來的快去的也快,不由惱怒起來。奎宿將白虎扶著站起來,輕道:「大人您受驚了,屬下失職。我們要追上去麼?」

白虎定了定神,冷道:「追,好教五曜知道他們惹錯了人。」

他回頭看一眼澄砂,這一場驚嚇,她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居然抱住軟褥,沉沉睡去。

「女宿,暗星大人身體不適,你好好照顧她,若出什麼問題,我唯你是問。」

女宿急忙答應,過去輕手輕腳將澄砂抱了起來,扣在胸前,上馬的時候也不敢動作大了,生怕將她驚醒。倘若他低頭,或許可以見得到她詭異的右眼是半睜的,靜靜地望著遠方的城樓,目光裡又是懷念,又是恨,縈繞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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