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宿淡然一笑,「紋瀑是我的故鄉,我已經有五百多年沒有回去過了。」
澄砂一愣,「那……揮旌北上的話……」豈不是令你家鄉戰亂?這話,她問不出口。
女宿站了起來,對她恭敬地行個禮,正色道:「自從屬下歸順四方成為北方七星以來,一直忠心於大業,絕不敢有半點私心。為了讓三界安泰,重正神威,屬下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澄砂被他突然的慷慨激昂弄愣住了,良久,她嘆了一口氣,輕道:「你說那些……都是沒有意義的場面話而已。你若不會因為戰亂而苦痛,也就不會突然這麼激動了。」
女宿沉默半晌,才道:「因為我完全信任您,完全信任白虎大人。您是眾生的道,情慾天生,人人皆醒……我相信,只有您,才能讓三界榮光繁華。所以,無論要我付出什麼,我都……」
澄砂再說不出話來,只得揮揮手,「我倦了,你下去吧。」
他這種信仰,如同叛教的新教徒那樣狂熱,為了追求心目中的神聖樂園,哪怕之前值得懷念的一切都崩潰於眼前,他也不在乎吧……澄砂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想起白虎,想起清瓷,忽然覺得寒徹骨,然心底卻有一種奇異的波動,不得不承認,她也在這樣一種狂熱的情緒裡沉浮。忘了曾幾何時,她成了這般模樣……?現在,她究竟是暗星,還是曾經的天澄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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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山,神火宮——
「非嫣,把蓮花瓣放去坤位上。」
鎮明一面吩咐著,一面用心削著手裡的柳枝,細細雕刻出柔美的面容與纖細的身段。熒惑破天荒第一次緊張,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黝黑的眸子裡滿是猶豫和不確定。
「不對,鼻子那裡,沒有那麼深的溝。」他忽然張口,有些不虞地淡淡指責鎮明手上的那個柳木美人,「嘴唇太薄,頭髮沒那麼短……眼睛應該更亮……」
鎮明終於給他難得的羅嗦激得放下手上的木美人和刀具,回頭無奈嘆道:「熒惑,這不過是借柳木的靈氣給她一個身體而已,不需要那麼講究。我保證,施法結束之後,她一定和原來一模一樣。」
熒惑立即住嘴,退了三步遠,恢復他冷酷漠然的神色。鎮明搖搖頭,拿起木美人繼續雕刻。這時非嫣已經摘好新鮮的蓮花,扯下花瓣一片片整齊地排放在龍骨命盤的坤位上。鎮明瞥了一眼,又道:「麻煩你,非嫣,再去我的卦房取一塊碧玉放去離位,還有,去天綠湖用玉盞舀半盞湖水放去坎位。」
非嫣撅起嘴,軟綿綿地抱怨起來,「你好會刻薄我,為什麼不讓熒惑去做這些事?馬上要復活的,是他的女人誒!」
熒惑冷冷開口,「我去。」語畢,他抬腳就走,忽地又停下來站去鎮明身後,嚴肅地說道:「不對,她右手的食指還要再細一些,拇指沒那麼長……」
鎮明長嘆一聲,非嫣嘻嘻一笑,轉身奔出門外,聲音如同銀鈴一般,「還是我去吧!熒惑你根本就心不在焉,搞砸了可怎麼辦?」
鎮明轉頭看著熒惑,把木美人遞過去,「我不熟悉她的容貌身段,要不你來做?」
熒惑抿著唇,搖頭,「不,我不會,還是你來。」
之後他果然再沒說一句話。
從落伽城回到麝香山已有半月,除了療傷,最重要的便是替炎櫻做一個身體,讓她不再以魂魄的形式寄託在熒惑的衣裳內。熒惑的傷不重,三日不到就完全恢復,但辰星的傷勢卻極嚴重,幾乎去了半條命,加上他報仇未成,重創加上內心的打擊,竟然大病了一場,半個月才稍微恢復了一些元氣。
在熒惑無聲的催促壓力之下,鎮明終於選了個吉日,施法替炎櫻做身體。炎櫻算新鬼,魂魄難與其他聖物共鳴,只能選擇招魂靈木柳樹枝替她安魂。好在麝香山是神界聖地,一花一木都濡染天地靈氣,魂魄與身體不會產生相斥的反應。
非嫣很快就回來了,左手心攥著一塊碧綠的美玉,右手端著半玉盞的天綠湖水。她一面將兩樣東西按照鎮明的吩咐放去命盤的位上,一面奇道:「你到底打算用什麼給她做身體?蓮花與柳木我可以理解,但湖水與玉用來做什麼啊?」
鎮明已將木美人雕好,仔細看了看,放去幹位上,才道:「柳木安魂,蓮花定魄,碧玉為心,湖水化血。這你也不懂?」
非嫣笑了笑,轉著眼珠柔聲道:「我呀,還以為借來柳樹三分柔,蓮花但為君風骨,碧玉辟邪又趨吉,湖水不過來拖地。」
鎮明失笑起來,拍了拍她的腦袋,又嘆道:「正經本事沒有,只會和我耍嘴皮子。打油詩念得油嘴滑舌,可惜全錯。」
他站去命盤之上,小心將四件靈物排列整齊,然後回頭喚道:「炎櫻,出來吧。震位動盪,巽位不定,兌位過虛,你還是去艮位等候,待我再喚你的時候,便立即附去柳木上。千萬千萬,不要誤了時機。」
炎櫻嫋嫋自熒惑的衣裳裡飄出來,半透明的人影,半點日光也不可見,躲在最暗的角落給他盈盈下拜,「炎櫻謝過鎮明大人再生之恩,絕不敢忘。」
鎮明拈起式,輕道:「罷了,不需謝我。你日後若能……算了,熒惑與你一起幸福便好。待神界的紛擾結束之後,你二人最好不要再踏入紅塵,免得日後徒生滋擾。」
炎櫻柔順地答應著,緩緩往艮位飄過去。卻聽非嫣在後面咳嗽了一聲,聲音裡卻有一種邪惡的意味:「這個新身體,能抗拒熒惑的神火麼?若不能,以後十年百年,鎮明你讓人家怎麼過啊?」
眾人都愣了一下,登時又反應過來,鎮明的耳朵又開始發紅,這個司土的神,一旦害羞什麼的,先紅的必然是耳朵,非嫣忍不住偷笑,鎮明瞪她一眼,正要說話,卻見炎櫻半透明的玉顏居然也透出暈紅之色,囁嚅半晌才輕道:「能與熒惑相守我已滿足……非嫣大人您……我實沒有非分之想。」
鎮明正色道:「你的身體雖有血有肉,與常人無異,但卻是柳木為實。木與火相剋,你二人日後萬不可有任何接觸,不然你魂飛魄散,那時我也救不了你!」
炎櫻臉色慘白,目中含淚,望著熒惑的眼神卻是纏綿萬狀,愛憐橫溢。只聽她顫聲道:「炎櫻……萬不敢犯此禁忌。否則……魂飛魄散……也絕無半字怨言。」
非嫣輕嘆一聲,再不說話。鎮明繼續道:「式成之後,三日之內不可見陽光,不可進食水。待魂魄穩定之後,便無礙。」
炎櫻點頭,定定地站在艮位等待。鎮明拈式念訣,半柱香的時辰過去,就見玉盞內湖水開始翻騰,冒出濃密的白色煙霧。非嫣正瞪大了眼睛,忽聽鎮明喝了一聲:「就是現在!去!」
炎櫻如同輕盈的小鳥,衣袂是她的翅膀,瞬間就鑽入煙霧裡!熒惑冷酷的面上也終於現出焦灼的神色,死死瞪著煙霧中朦朧的木美人,恨不能她立即蹦起來會說話會笑。
等得半刻,煙霧全部散了開去,就見命盤之上,玉與花,湖水與木美人都盡數消失。鎮明身邊立著一個粉衣女子,長髮蜿蜒,面容柔美,一雙眼明澈秀麗,目光深情無限,正定定地看著熒惑微笑。
熒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漸漸攥緊了拳頭,只覺心口那裡一陣緊一陣松,喉頭又酸又麻,竟連呼吸都開始不順。
炎櫻踏上一步,對他緩緩下拜,聲音清雅:「炎櫻……見過熒惑大人。第二次見面,請大人多多照顧。」
熒惑咬住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良久,露出一個讓鎮明與非嫣吃驚的單純笑容!他竭力抑制自己的笑,卻顯然不太成功,只得故做淡然地回了一句。
「……你,回來就好。不許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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