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真的在追求一種境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念。你說,這到底是可怕,還是可悲?
****
耳邊一直飄浮著古老神秘的歌謠,斷斷續續,纏纏綿綿,似低訴似婉言。那女子的聲音好熟,但玄武卻怎麼都想不起究竟是誰。到底是誰?唱得如此悲愴,如此婉轉,包含了無數辛酸往事。
他微微動了一下,感觸地嘆息一聲,睜開了眼睛。入目是殘破焦黑的屋頂,斷壁殘垣,映著昏黃的日色,分外淒涼。還未來得及驚訝,卻聽頭頂一個清冷的聲音輕道:「醒來了?」
他一驚,仰首望去,卻見清瓷靠在斷了半截的牆上,低頭靜靜看著他,而自己半躺在她腿上,滿頭長髮在她手指間繚繞。
「你睡了三日,身上的傷我已經全部替你治好。現在能動麼?」
她問著,雙手不停,細細為他理著長髮,把糾結處緩緩理順。
玄武恍然如夢,怔了半晌,忽地張口輕道:「方才……那是什麼歌?」
清瓷沉默良久,才道:「落伽民謠,很老的曲子,說的是春耕秋織,尋常百姓生活。」
玄武動了動,慢慢坐了起來,身上的傷口雖然不痛,但卻沒什麼氣力,四肢痠軟難受。他嘆一聲,「清瓷,我終是等到你了。抱歉,那麼狼狽。」
她淡然一笑,「誰沒有狼狽的時候?但你不該等我,我原不想再出來。玄武,是你把我逼出來的,何苦?」
玄武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急道:「何苦?你怎麼會這樣問?!難道你心裡當真沒有一點……!」
他頓在那裡,盯著清瓷冷若秋水的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早就該瞭解,這人或許根本沒有心去想仇恨以外的事情。但他實在不甘,凡人尚且有追求幸福的資格,為什麼他要讓自己痛苦?他只不過想求到世間自己最想要的那個人罷了。
「清瓷,你到底想要什麼?除了復仇,你難道沒有其他哪怕一點點想要得到的東西麼?」
他問得有些無力,眼眸都黯然了下來。
清瓷輕聲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問我同一個問題?我想要什麼……我想要的東西,已經死在這個世上,傾盡神力也無法恢復。玄武,我已經沒有幸福可言,我已經算一個死人了。你如何在我身上找到所謂的幸福?」
玄武急切地捉住她的袖子,聲音微微顫抖,「我不求你給我什麼!你若沒有想要的東西,我便讓你想要得到。清瓷,你沒有死!只要沒死,就有希望!」
清瓷笑了笑,站了起來,攏起袖子放眼望向天邊的落日。「玄武,你已不是四方之神的玄武了。你叫什麼名字?」
玄武一愣,「我……自出生以來便叫做玄武……我沒有名字的。但我記得很早很早以前,被人叫過麟五,據說我是排行第五的麒麟獸。」
清瓷搖頭,忽地笑出了聲,「好怪的名字。麟五……小五……謝謝你,玄武。我讓你擔心了。」她回身,半跪在他身後,替他理著長髮,最後束好,用絲帶鬆鬆系起來。「玄武,雖然我暫時沒有想要的東西,但我卻有不想被別人得到的東西。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吧。」
玄武斟酌半晌,才道:「你是說……落伽城……?你不想四方佔領落伽?」
清瓷點頭,「這裡是舊落伽城。當年都傳說太白殺了近半城的人才征服我們,但事實是,落伽城已經幾乎被屠殺光,整個城也被大火吞沒了,只留下這些廢墟。現在的落伽,是千年之前麝香山建的新城。但即使現在的落伽已經成了五曜的附庸,我也不想看它落入四方的手裡。玄武,白虎是個很可怕的神,他想要的東西才是真正的迷。我不想落伽再發戰火,諸神的鬥爭,顛沛流離的是凡人。一個寶欽被悄悄吞併,多少寶欽子民逃來了落伽?」
她蹙起眉,輕道:「我甚至開始後悔,我的惡之花或許是這一切混亂的源頭……」讓不願體會凡人情慾的諸神被迫沉淪慾望,本是陰狠的報復,卻引出現在的局面,追逐慾望的神,追逐名利的神,追逐權力的神……太多太多,他們染上的,都是最醜陋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淚光熒然,「玄武,錯在我。我根本不是什麼真理,欲也不是真理。現在暗星出世,這個天下,恐怕馬上就要大亂。我錯了啊……」
「所有人都在追隨自己的信念罷了,清瓷,錯不在你身上,你不過加速這種演變而已。記得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說的話麼?已經腐爛的東西,無論做什麼它都不可能恢復成以前的模樣。與其裝模做樣做雙面人,不如踹上一腳讓這神界快點崩潰!清瓷,你在追逐什麼?你想追逐一種接近真理的信念嗎?這個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正確……白虎也好,五曜也好,他們都是堅信自己是正確的,才會不顧一切維護自己的信念。我已經不想再沾混水,清瓷,為什麼你做不到?」
清瓷對他勾起唇角,「玄武,你還是一樣能說。但既然我已經從自己的世界出來了,便不能不管這些事。我不要你幫我,你靜靜看著就好。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那種一回頭,還能看到親人的感覺了。」她的手指劃過他的發,喃喃地,「但我覺得……在你身上,我或許能找到那種感覺……」
玄武怔怔望著她,良久,嘆了一聲,將她的手抓住,緊緊地攥在掌心,怎麼都不想放手。昏黃的晚霞餘輝映在她臉上,越發顯得肌膚如雪如瓷,她秀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彷彿一隻在金光中揮動翅膀的小蝴蝶。
「玄武,我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希望,我永遠沒有後路可以走的。我不過,一直一直往前走,順著我的意願而已。」一直走一直走,哪怕走過的痕跡全是血汙,她也不能後退,不想後退。「你說的對,或許我真的在追求一種境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念。更可能,白虎也與我一樣,冥冥中追求著某種東西。你說,這到底是可怕,還是可悲?」
****
「常聽人說東方落伽風景好,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單隻一亭一木,便可看出造者用心之精巧。落伽擅出人傑,這話倒不是誇讚了。」
白虎揭開車上的簾子,望著外面的山景,輕聲讚歎。
一日前從印星城出發,因為印星城剛好飄來了接近落伽的地方,於是他們只花了半日便來到了落伽城的外圍地帶。落伽地勢較寶欽為高,但三面有山,一面臨水,整座城如同壁壘一般難以突破。白虎一行慢悠悠地,僱了一輛馬車,從北面山頭繞行,打算輕裝入城,不驚動任何人。
此刻馬車剛好經過山頭一座雅緻小亭,亭角尖尖,雕欄上鏤空了龍鳳,頗是精細。白虎心情似乎極好,竟然命人停了下來,下車去亭中小坐一刻。
車中的另一人不得不跟著出來,卻見她穿著白色的衣裳,滿頭淡金色的長髮隨意挽了個發鬟,下巴尖尖,一雙眼清澈美麗,正是澄砂。她走過去坐在白虎對面,撐著腦袋有氣無力,「馬車坐著好悶,又慢……到底什麼時候能到那個落伽城啊?」
白虎笑了笑,「這樣還嫌慢,莫非你的世界裡,人人都會飛不成?」
澄砂瞪著他,「當然不會飛!但我們的交通工具比這裡先進多了啊!我們那裡又沒神仙,不會法術,只能從科技入手……我說這些你也不明白啦!」
說話間,隨行的參宿早從車中取了糕點茶水,恭敬地端了上來。
作者「十四郎」的其他小說
《銷魂殿》《念無雙(天下無雙)》《千香百媚(千香引)》《三千鴉殺》《琉璃美人煞》《佳偶天成》《半城風月》《千香百媚(千香)》《天下無雙(念無雙)》《贈我一世蜜糖》《千香引(千香)》《天下無雙(念無雙)》《琉璃美人煞(琉璃)》《蓁蓁美人心》《千香(千香引/千香百媚)》《雲崖不落花與雪》《斬春》《伏神·惡之花》《妖狐之惑》《暗夜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