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難少女與英俊王子的故事根本就是一個屁,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無條件地給別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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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之神每七日便要聚集在大殿之內,商討城內事務以及麝香山的事宜,今日也不例外。

辰時,天早已大亮,灼熱的日光將城內殘留的冰雪全部融化,空氣裡一片熾熱,彷彿連回廊裡的青石地磚都要被烤軟一般。

澄砂呆呆地靠在窗前,身後一個紅漆的大盆,裡面裝滿大冰塊,用以消暑。

她來這裡多少日?大約只有四天不到吧!那麼為什麼,這裡的天氣能變化得如此快速?她記得剛來的那天還在下雪呢,自己還冷到不行,可是今天早上起來,天氣卻說變就變,熱得她出了一身汗,什麼裘皮都穿不住。

房門被人輕輕開啟,她已經連腦袋都懶得回過去。白虎給她安排了一堆服侍的人,除了那兩個叫做胃宿和婁宿的頭目,還有八個外室女官,四個貼身女官。十幾個人天天在她眼前轉來轉去,看著頭昏。有時候,她甚至會懷疑,這些人或許根本不是來服侍自己,卻是來監視她不給她到處亂走動的眼線。

「澄砂小姐。」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她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居然是那個叫做胃宿的女人,一般她很少會直接和自己說話,除非白虎那裡有什麼事情交代下來,不然這個女子連正眼都不會看自己一下的。

「怎麼了?白虎又送什麼東西過來了嗎?給我推了,我不想要那些莫名其妙的藥和石頭!還有,我已經說了很多次,我不喜歡房間裡放那麼多詭異的器皿!趕快給我撤了!」

澄砂隨手指著牆上掛的銅鏡和八卦,態度奇差。她根本沒有心思顧及什麼儀態,讓他們這些神笑話吧!反正她也不在乎什麼了!

胃宿顯然對她的脾氣不甚在意,只垂著頭淡然道:「白虎大人吩咐,請小姐您立即更衣去大殿,有要事相商。」

澄砂一拳頭砸在案上,恨然道:「我說的話,你是不是根本沒有聽進去?!我叫你給我把這裡的東西全撤了!你是聾子還是機器人?!聽不懂我的話嗎?!」

胃宿頓了一會,又道:「請小姐速速更衣,四方各位大人都在恭候大駕。」

回應給她的,是一塊直直砸過來的銅鏡。胃宿本可輕易地避開,但她的腳只動了動,卻定定地站了住,生生任那面沉重的鏡子砸上額頭,發出碎裂的聲音。鮮血頓時流出,一滴一滴染上了青石的地板。

澄砂手裡還抓著一塊暗黃色的八卦命盤,本打算再丟出去發洩一下自己連日來的鬱悶和怒氣,但一見胃宿頭破血流的樣子,她卻愣住了,八卦再也丟不出去。

胃宿眉頭也不皺一下,眼神依然平靜無波,過了一會,還是那句話:「四方各位大人正在恭候小姐,請更衣。」

「啪」地一聲,澄砂將八卦恨恨摔去地上,一腳踏上去,頓時成了兩半。她咬牙道:「算你狠!給我拿衣服!」

胃宿立即揚聲召喚候在門口的女官:「你們快進來幫小姐更衣!順便通知婁宿大人,立即將屋子裡的所有靈器統統撤走,換上新鮮的媚絲蘭和沙茶曼花,就說小姐不喜冷硬的器皿。」

澄砂靜靜看了她一會,忽然扯下一截袖子拋過去,「擦擦血吧,剛才……是我過分了。但我現在不想看見你,給我馬上出去。」

胃宿接過袖子立即垂手行禮,恭敬地走出去,輕輕合上了房門。

澄砂沉默著任那些女官給自己套上一層一層華麗的聖服,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那沉重的衣服淹沒壓塌,而她的心也漸漸被黑暗淹沒。逃不走……她根本逃不走,即使想離開這個屋子,那個叫做胃宿的女人都會陰魂不散地跟在後面,不阻攔也不說話,只跟著,讓她毛骨悚然。

她覺得自己是被折了翅膀的鳥,只能望著天空偷偷流眼淚,卻永遠都無法再回去。

胃宿回到大殿的時候,四方已經來齊了,甚至連許久不見的玄武大人都正裝坐在一旁。四方雖然經常聚會,但像今日這麼正式的卻很少。難道說,今天是有什麼要緊的大事麼?

「胃宿。」

白虎忽然柔聲喚她,她急忙過去等候指示,卻覺一根冰冷的手指點在她額上的傷口處,一吃痛,她本能地縮了一下,待看清是白虎的動作,登時嚇得臉色慘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好的,怎麼讓臉上破了?」他並不在意她方才無意的失禮,只是細聲詢問。

胃宿臉上一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白虎瞭然地笑了起來,「莫非是澄砂小姐又把脾氣發在你身上了?唉,可憐的孩子,你莫生氣,她也是剛剛來這裡,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很陌生的,會不適應很正常。辛苦你了,多體諒她一些吧。」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白玉的盒子,遞了過去,「去收拾一下傷口,你是女子,容貌至關重要,千萬別不在意。這裡面是創藥,塗上去可能有點疼,忍一忍,很快就會好了。」

胃宿沉默著接過盒子,痴痴地看著白虎轉身就走,與奎宿含笑說著什麼。不,白虎大人,您不明白,若是為了您,即使讓胃宿我去死,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破點皮又算什麼呢?……

澄砂來到大殿的時候,已經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了。雖然身上穿著的層層華服讓她腰都直不起來,她還是儘量挺直了背,不讓自己露出頹廢的模樣。

出乎意料,四方的三個神全部站了起來,甚至那個一直躲在玄武影子裡的暗玄武墨雪都現了出來,好象她的到來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暗星大人,請這邊坐。」

白虎淡然說著,替她引去上座,但他的話卻讓澄砂幾乎僵住身體。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半晌才道:「你……你叫我……什麼?」

白虎幽幽一笑,「暗星大人……怎麼,我這樣喚您,您不喜歡麼?」

澄砂咬住唇,良久才飛快說道:「沒有,隨便你!」

可笑!暗星大人……暗星大人……?!原來如此,在他心裡,自己只是暗星,因為是暗星,所以他才那麼……那麼……!她覺得腦子開始紊亂,卻找不到自己生氣的理由。她只是不懂,為什麼他之前都那樣溫柔地叫她「澄砂」?如果只當她是一隻驚天地的獸,為什麼先前不說明?!

心不在焉,她腳步虛浮地往前面走。眼前晃過白色的影子,她下意識地抬眼,立即看到玄武那複雜的眼神。澄砂本能地一陣恐懼,對這個男人怕到極點。她永遠也忘不了,他是怎麼用咒語令自己痛苦不堪的!

她立即反應,往後退了一大步,警惕地瞪著他。

玄武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怎麼樣的感覺,他曾經多麼盼望這個人可以睜開眼睛看一看自己,哪怕她不認得自己,哪怕她忘了所有的東西,他都可以不在乎。但他等了那麼久,她的確醒了過來,可是身體裡卻住了另一個魂魄!這身子,這臉龐,這眼睛……成了他最懷念也最陌生的一切。這令他痛苦,卻沒有一點辦法。

「清瓷……」

見她露出恐懼的神色,他終於忍不住喚了一聲,一步踏上,想安撫她。

澄砂反應劇烈,倒抽一口氣驚跳起來,沒命地轉身就跑。扯著白虎的袖子,她只恨不能縮成一小團,好讓那個恐怖的惡煞再看不到自己。

白虎有些失笑,「慢來,慢來。玄武你先坐下,看樣子你與暗星大人之間有很大的誤會啊。至於暗星大人您……」他低頭輕輕掰開澄砂捉著自己袖子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您的噩夢,還要做到什麼時候?不能接受現實的人,是不配得到他人尊重的哦……」

澄砂幾乎要被他那尖銳的話刺出眼淚來。但,他說的對吧,現實就是現實。哭著不接受是懦弱的人才做的事情,她天澄砂為什麼會變成讓人輕視的女人呢?

她咬牙將眼淚逼回去,臉色慘白卻再沒說一個字。只因為依賴了白虎的溫柔語態,所以便開始連身體和靈魂都依賴了起來麼?卻原來,這個人的溫柔,不過是一種姿態,一種習慣;卻原來,這個人居然可以溫柔地說這樣殘酷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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