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朱雀面無表情地攔在清瓷面前,恨恨看了她半晌,張口想罵些什麼,可是心裡卻是一陣如刀在攪,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很想馬上飛回印星城衝到白虎面前告訴他,玄武的話,他一個字都不相信!

可是,這個一直睡在小廳彷彿死人的女子此刻承載了暗星的魂魄突然來此,這個事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他雖然衝動,卻不是沒腦子的白痴,儘管怎麼也不願意相信,心裡卻依然忍不住的痛,幾乎要將他生生撕裂。

羅侯的毒還在體內放肆穿梭,他連站立著都很吃力。但心裡有一股執念,逼迫他面對著那個女子,他現在一定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你!是誰讓你來的?!你難道不知道白虎的命令麼?他是讓我來取暗星的半個魂魄帶回印星城啊!這分明是我的任務,是他相信我交給我的秘密!你是從哪裡出來的?!給我滾回去!」

他厲聲吼著,雙臂暴長,眼看就要擒住清瓷纖細的肩膀將她扯碎。

眾人一見這情景,都驚呼了起來!這個朱雀,他不要命了嗎?!站在他面前的,是貨真價實的暗星啊!

清瓷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輕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手掌上那麼一點,朱雀只覺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大力猛地砸過來,胸口氣血翻湧,立時往後飛了出去,張口吐出大灘的鮮血。那個女人……她那一指戳過來,竟彷彿是被巨大的爪子撓了一下似的,半點也無法反抗啊……她……果然是暗星嗎?

她昂著頭,冷冷地瞥過所有人,半晌突然開了口,極慢極慢地說道:「將我喚醒的人是白虎,讓我來這裡取另一半魂魄的是白虎,我不知道你們和他有什麼糾葛,不過如果要阻止我取魂魄,休怪我大開殺戒。我剛剛睡醒過來,沒辦法控制脾氣的,你們小心。」

言語間,眾人只感覺似乎有隻龐大猙獰的獸用爪子一個個從他們身上點過去,其邪氣之重,連呼吸也不能夠,更遑論反抗。

她頓了頓,又道:「這個身體的主人叫清瓷是吧?很好的身體,雖然是個女人,不過似乎一點也沒有排斥的反應。雖然我從沒用過女人的身體,這一次我卻很滿意。這個身體裡已經沒有任何魂魄的意識了,留戀也好懷念也好,都免了吧,以後須得尊稱我為暗星大人或者湮離大人,倘若再叫錯,丟了小命不要後悔。」

說完,她轉身就走,那隻巨大的蝙蝠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顯然極為開心的模樣。

玄武怔怔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裡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竟是想痛吼一聲,再過去將那霸佔清瓷身體的暗星揪出來打個粉碎方能消心頭之恨!憑它是什麼暗星,居然佔了清瓷的身體!要他如何忍耐?!

可恨他竟然完全不能反抗那種絕對的強勁,此刻身上不只有方才暗星給他的新傷,還有鎮明那些符印的舊傷,他連動彈一下都已經是不能夠。白虎,難道一切都會如他所想的那樣發展麼?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死得如此不甘,連一句話都沒能和那個人說上……

「我叫你給我站住!你沒聽見嗎?!」

朱雀暴怒的聲音又炸了開來,伴隨著那種不顧一切氣勢的,是他猛然衝向清瓷的身影,縱使渾身浴血,他還是堅決地拼了老命地攔住了她。

「白虎……白虎他……什麼都沒和你交代麼?」

他喘息著,低聲地,艱難地問道,「他真的沒交代你……朱雀,我在這裡啊……」

他的眼淚順著沾滿鮮血的臉流了下來,卑微卻絕望地看著她,眼底還有著零星的一點希望,閃爍著微弱的光芒。白虎,白虎……他最信賴的同伴,他最尊敬的領袖,他當真要將他棄若敝履?還是……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信仰和崇拜?

清瓷瞥了他一眼,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帶著一種淡淡的嘲諷,刺在他眼睛裡,又是一種痛。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他甚至還叫我將剩下的幾個雜碎收拾了,填補我百年來的飢餓。怎麼?你在哭?可憐的孩子……他根本就沒把你們當一回事,你們不過是賣命而且礙眼的釘子罷了,用完了就可以處理掉,難道還放在那裡留著討厭麼?」

她輕輕笑了起來,一點張狂,一點鄙夷,更多的是嘲諷,漸漸笑得放肆,眉眼如絲,口中噴出的霧氣團團繚繞在周身,越發顯得身體纖細如柳,彷彿用冰雪細細雕刻出的一般。

朱雀只覺整個人都給那無情的話語砸碎了,揉爛了,然後化成一點一點的灰燼,風一吹全部散了開來,冰冷冰冷的。臉上時而冷,時而熱,竟是他的淚不停湧出來,被凍成冰之後再被新淚融化。

也不知道是因為絕望,還是因為寒冷,身體的最深處開始無意識的顫抖,漸漸發展到手腳,最後連嘴唇也開始抖動。

「別傷心了,你們幾個,我全部都會一一仔細品嚐的。等我取回了陽之魂魄,悲傷也好,恐懼也好,喜悅也好……你們的一切都會是我的,留在我身體裡,我替你們儲存。」

她淡淡說完,轉身就走。在冰城的最深處,最中心的一塊巨冰裡,藏著他剩下的半個魂魄,前代麝香王那個老鬼,分明狡猾之極,竟將他的魂魄藏在這麼簡陋的地方,憑他如何去想,也想不到兜了那麼大個圈子,最後還是要回到這個讓他討厭的地方。

地下冰城,承載了他暗星的生與死兩次命運,是他的恥辱,絕對不能再容它存在於世間。

她腳下加快了步伐,跟著她的寵物蝙蝠疾步往深處走了去。身體分明已經能感覺到另一半魂魄的力量,如同磁石一般吸引著她,幾乎是本能地,她閉上眼睛感嘆了一聲。此刻安靜到詭異,所有人都感覺到似乎有某種力量從冰城深處溢了出來,一浪一浪地,將他們牽引著不由自主地跟著往深處走了去。

「非嫣,快!趕快出去!」

鎮明竭力阻止自己往前走的慾望,回頭厲聲吼著,情急之色再也無法掩飾。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這裡?!她本該是自由自在的風,卻被他自私地留了下來,徒生如此變故,豈是他所期望的?!

話音一落,只覺全身都彷彿給一隻巨大的手握了住,半點都無法抵抗,一點一點被拖進深處,無法動彈的雙腳在冰雪上劃出無數掙扎的痕跡。然而不只他,所有的人都給這樣強行拖著,非嫣再也無法抱住曼佗羅,驚呼一聲只得送開手,眼睜睜看著她落在地上,一頭紅髮豔豔如火,在冰雪上勾勒出嫵媚的輪廓。

辰星已經五內如焚,急到了極至,卻冷下了神色,吃力地掙扎著硬是走了過去,猛地將她抱起,死死扣在胸前,無論如何也不放手了。今天,或許真要死在一起了……他的唇忽然貼上她的額頭,緊緊地,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竟好象什麼都給掏空了一樣,連悲傷的感覺都已經消失。

「鎮明!快用你的十二地支!拜託,就是要我們一起死,也該死得好看一點吧?!我寧願被冰雪壓死也不願意被人把身體和魂魄吃了!那樣太醜了!」

非嫣再也顧不得什麼形象,尖聲吼了起來,一邊又恨道:「死男人!到現在還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們都要死了呀!先告訴你,我可不會把你的魂魄帶進陰間的!」

鎮明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怔了半晌居然苦笑了起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計較這個……好吧,我告訴你,這輩子我也只說這麼一次了。你聽好,我原本的名字是……」

話音未落,卻聽前面朱雀陡然大喝一聲,竟然從地上一躍而起,撲上去死死抱住了清瓷!眾人駭然,也不知他哪裡還有的如此氣力。

「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得逞的!」

朱雀沒命地抱著她,胳膊緊緊圈住她的脖子,將她扣在身前。

白虎,白虎!

他在心裡無數遍地叫著這個名字,無數過往一一重現,原本的完全信賴此刻卻成了椎心的痛。

還記得,他只是一個鹵莽的,沒什麼腦筋的笨蛋,曾經的四方之長玄武對他向來不喜,只有白虎一直鼓勵他,信任他。白虎當上四方之長後,一如既往地對待他,什麼秘密都告訴他,什麼時候都相信他的能力。

他只是一個頭腦簡單的笨蛋罷了,對白虎這種信賴,他能回報的只有拼命完成他的任務,用所有的心去相信去愛戴這樣一個同伴。

『朱雀,大業就拜託你了。等一切結束之後,我帶你去喝酒,不醉不歸。』這個聲音彷彿敲在他魂魄深處一般。

他陡然放聲大笑了起來,淒厲如同狼嗥。

「白虎!你好!你好……!」

他一手猛然扎進胸膛,五指狠狠一握,胳膊往外一抽,竟是放棄一切的要散魂了!

清瓷怒極,奮力掙扎著,無奈她不管用上什麼術,朱雀的雙手都如同鐵箍一般,絲毫不動,反而越圈越緊,她大駭,陽之魂魄就在眼前了!可惡啊!

眾人駭然之餘,只覺身上忽然一輕,原本那隻拖著他們前進的無形大手忽然消失。玄武一得自由,片刻猶豫也無,立即竄了上去,奪手就要搶人!他怎麼能讓清瓷就這樣死掉?!

「危險!玄武!」

鎮明大吼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捉他,卻只觸到冰冷的霧氣,他整個人竟然化成了風,從他指縫裡逃逸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一陣撕裂一般的巨響陡然迸發在天地中,刺眼的光芒如同太陽,從朱雀胸前急速射出,大地劇烈地震盪著,冰雪和石塊紛紛墜落,鎮明再也無法站穩,往後栽倒的一個瞬間,只覺一股極大的氣浪迎面衝擊而來,帶著破壞性的灼熱,將一切都吞噬在火焰和光芒中。

隱約中,似乎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閃電一樣,身形看上去彷彿麒麟獸,背上馱著一人,迅速在火光裡賓士著,眨眼就消失不見。

一股強烈的白色光芒撲頭蓋臉地往他這裡罩了下來,他知道那是散魂的力量,應該連帶著將封印的陽之魂魄也摧毀了。還好……雖然馬上要死在這裡,可是至少……沒讓暗星完全復活啊……

頭頂的灰色霧氣終於裂了開來,露出一方湛藍的天空,天氣居然極晴朗,相對著這裡的情形簡直是個諷刺的對比。地面也轟然迸裂,無數的火焰從下面爆發了上來,冰柱和冰山紛紛倒塌,在血紅的火焰裡燃燒融化。

鎮明再也無力支撐,長嘆一聲,閉上眼睛等待著火焰將他焚燒成灰。

唯一的遺憾,他還沒能將名字告訴那小狐貍。不過這樣也好,他那名字……不說也罷……

又一陣劇烈的爆裂聲,他腳下忽然一空,原來地面裂到這裡來了!整個人立即下墜而去,沒有一點停頓阻礙。

那一個瞬間,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背後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了住,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然後那些奔騰的火光也好,震撼的冰城也好,全部消失不見,一股股溫和卻潮溼的風吹在臉上,周圍是一片漆黑,深邃無邊,頭頂似乎還飄浮著無數熒光,彷彿美麗的夏夜裡的螢火蟲。

此情此景,恍然如夢,陌生卻又熟悉,讓他完全呆住。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嫵媚卻驚惶的聲音,也是無比熟悉,似乎還在哽咽著。

「這次可是我救了你……你這個笨蛋……怎麼能說死就死!」

他一陣茫然,竟有些無法反應過來,盯著那些漫天飛舞的熒光看了半晌,才猛然驚醒。這裡!不是連通三界的只有狐族能開啟的通道麼?!非嫣將他從崩潰的冰城裡拉了出來?!

「非……非嫣……?」

他低聲地,不確定地開了口,才發覺自己的嗓子已經沙啞到說不出話來了。

「不是我是誰?!該死!我幹嗎要多管閒事救你這個沒心腸的人!連聲謝謝都不會說,你簡直是石頭做的人!」

非嫣提著他的後背心,在通道里急速賓士著,長髮飛揚,一縷縷滑在他頭上臉上,冰冷柔軟,癢得有些不真實。他的心忽然一動,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張開雙臂就環住了她的腰身,再也不放手。

「幹嗎啊!現在才想到要討好我?告訴你,我可不吃這一套!等到了麝香山,你若再不將我的封印解開,我就把你腦袋揪下來當風鈴!」

她急切地,大聲地說著,彷彿只有這樣厲聲說話,才能掩飾心裡的激動和想哭的慾望。討厭!她的眼淚都已經出來了!只有這個人,無論如何,她怎麼也放不下。

鎮明死死抱住她,什麼也沒說,將臉埋在她懷裡,貼得極緊,彷彿還在微微顫抖。

眼前忽然一亮,他們二人竟生生從一塊巨大的岩石裡竄了出來。對面是一片碧波盪漾,陽光撒在上面如同碎金,湖對岸有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琉璃萬丈,光彩奪目,正是麝香山的天綠湖和太白的噬金宮!他們居然瞬間從曼佗羅城開通道回到了麝香山!

麝香山依然是老樣子,安靜祥和,彷彿世間的一切紛擾都無法影響這裡。只是湖畔的碧草再也沒有秩序地胡亂瘋狂生長,道路全部被雜草覆蓋了住。天邊流雲肆卷,白鳳脆啼,偌大的麝香山,竟然半個人也沒有,安靜得可怕。

非嫣將鎮明往地上一放,然後把有著封印的左腳直接翹到他眼前去,居高臨下地說道:「我救了你,現在你欠了我一個情!快把封印解開!我一刻都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鎮明沒有抬頭,只是靜靜看著她雪白纖細腳踝上的那串黑色鈴鐺,順著她的小腿往上還蔓延著繁瑣複雜的黑色咒文。那是他千年之前親手下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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