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到了曼佗羅,喔……曼佗羅屬於異類……在她面前,只有他苦笑的份。
氐宿臉色慘白地癱在地上,一雙死灰般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也不說話。辰星走到他面前,冷道:「好了,說吧,反正你也不是美麗的女人,我可不會心軟。殺一個星宿是殺,殺五個也是殺,不要讓我翻遍曼佗羅城,將二十八個星宿都殺了。」
氐宿怔了半晌,忽然輕道:「好……我說……你走近一點,我沒氣力高聲說話……」
辰星慢慢走過去,一邊笑道:「怎麼?又打什麼鬼主意?剛才不是還氣力十足地尖叫麼?」
氐宿待他走到近前,忽然一把扯開衣裳,猛地將手插進胸膛,往外一拉,厲聲吼道:「今日要你死在這裡!」
辰星大駭!該死!他竟然打算散魂!這也是四方的吩咐麼?一旦被生擒,就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法?!他疾步後退,一掌拍在地上,濺起無數白雪,給他揮手化為水滴,瞬間組成一面碧綠的水牆,將他整個人都包在裡面。
眼前平地迸發出刺目之極的光芒,颶風捲了起來,彷彿從天上忽然降下一條灰色的龍,盤旋著以氐宿那裡為中心,捲起無數冰雪。一陣龍吟似的尖銳嘯聲從光芒處傳出,然後是驚天動地的崩裂聲。
瞬間,巨大的氣浪砸了上來,夾雜著冰雪和石頭,撲頭蓋臉地打上來,全被那面水牆擋了住。辰星吃力地撐在那裡,雖然有辦法不受散魂力量的傷害,卻不能阻止泥沙冰雪將他從頭罩住。眼看頭頂光線越來越暗,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呼嘯聲漸漸平息了,周圍安靜了下來。辰星試著動了動身體,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讓自己移動一分。啊,麻煩啊,也不知道給埋進了多深的地下。這些星宿真是的!居然在凡人的地方用這種兇猛的術,想必方圓兩三里都已經給化成飛灰了……
他陡然發動神力,從好幾尺深的石頭堆裡竄了上去,卻見外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還悽慘。他記得這裡原本是曼佗羅城的一個偏僻小街道,周圍全是房屋,熙熙攘攘,幾乎透不過氣來,此刻卻已經成了一片空曠的野地,地面上呈一個巨大的螺旋形,卻是散魂的力量引起的。
氐宿當時身處的地方已經陷下去一個深深的洞,殘壁斷垣,塵埃遍地,卻是半個屍體半滴鮮血都看不見。
「散魂的力量還當真可怕……」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還是什麼都沒問到,看樣子只有他來主動出擊了。既然派了二十八星宿全體出動,四方的四個獸必然沒親自來,他就不信將二十八星宿全殺了,白虎還能忍得住!
唉,好在不是在中心地帶打鬥,不然一定波及到那個戲班子,曼佗羅那個死丫頭一受傷肯定哭得比誰都響,而且一定極難看。還好……她是在很遠的中心,還好啊……
心裡升起一種很溫柔的東西,他卻已經沒有力氣排斥了。接下來,去尋找其他星宿的蹤影吧!
****紫緞綢包裹的廂壁,青玉雕出的軟榻,雕花窗前還放了一個玲瓏小案,上面置著兩個酒杯和幾碟下酒菜,杯子裡琥珀色的瓊漿微微隨著馬車的前行晃動著,空氣裡是沉水香的幽然香氣。
非嫣默然地看著這個超乎想象的華麗的馬車廂。啊,鎮明什麼時候如此奢華過?這種陣勢,到底是去曼佗羅城抗敵還是去賞景?
揭開窗上的淺紫色絲綢,她往外面看去,卻見一長串儀仗大隊跟在這輛華麗馬車後面,鎮明黑色司土的大旗迎風而展,獵獵作響,這種囂張的勢頭,就差沒讓樂儀隊跟在後面敲鑼打鼓了。
「在看什麼?你的酒快冷了。」
鎮明端著杯子,悠然低語。
非嫣放下窗簾,嘆道:「我在感嘆,我是不是做了噩夢?一向節儉低調的司土之神居然會搞出這麼大的排場,做給四方看麼?」
曼佗羅城距此五百里也不止,只怕到了那裡,這些儀仗隊也早已風塵僕僕,沒半點儀態了,這麼多人只會成為累贅,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鎮明將酒杯塞進她手裡,笑道:「你算說對了一半,我是做給‘四方的眼線’看。反正現在白虎越來越囂張,甚至連西方王城都給我布上眼線,不威脅威脅,我可不甘心。」
非嫣喝了一口酒,隨便挾了一些菜,邊嚼邊道:「表示你不懼他們,不但不低調,反而更囂張對不對?根本是小孩子心態嘛!你怎麼不想想這麼多人跟著,不但浪費時間,日後也成累贅。」
鎮明伸出食指搖了搖,輕道:「笨,兩個人趕路也是趕,一群人趕路也是趕,誰說一定就浪費時間?你仔細看看那些人,若連這個你都看不出來,就罰你出這個車廂,下去給我騎馬去。」
非嫣皺起了眉頭,忽地將酒杯往案上一放,站起來說道:「好吧,我承認我看不出來,我寧願騎馬去,省得鼻子給這沉水香薰得沒了知覺。」
她開啟車門,正要翻身跳上一邊的馬背,腰上卻忽然給人攬了住,整個人都給抱了起來。她苦笑一聲,「快把那香滅了,不然我可要打噴嚏了。」
鎮明關上車門,將她抱到軟榻上,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喂寵物一般挾了一筷子菠菜給她。
「我最討厭菠菜……」
她張口就要吐出窗外,卻給他按住了嘴巴。
「吃下去,香氣就聞不到了。哪裡有馬車不薰香的道理?偏你事多。」
她攀著鎮明的肩膀,整個人軟綿綿地賴在他身上,苦著臉道:「託你的福,我方才剛看明白。你是用泥土加上術造了那些人?真是無聊,也就你才會費事搞這麼多名堂。」
鎮明撓著她的下巴,像逗貓一般,柔聲道:「笨狐貍,我可不會放你出去,天曉得你轉著什麼鬼心眼,好容易給我逮住,再不給你逃了。」
非嫣瞪了他一眼,哼道:「幹嗎?就打算這樣一直纏著我?你很煩。」
鎮明沒說話,只抱貓一般將她抱在懷裡,時不時摸兩下頭髮,撓幾次下巴,甚是自得。氣氛很親暱,彷彿一個飼主在逗弄他的寵物,寧靜又安詳。
非嫣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幾乎要睡著了,卻聽他輕聲道:「我們別急著去曼佗羅城,我感覺四方不會親自在那裡,倘若只有二十八星宿,辰星一個人就能應付。」
非嫣呢喃道:「那你要去哪裡?打算一路上游山玩水麼?」
鎮明緩緩搖頭,「知道這次為什麼非帶上你不可麼?我要你狐族的法力,替我開啟陰間之門,要去找一個人。」
非嫣支起身子,兩隻眼睛狐貍一般,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終於也有要求我的時候?我偏不答應,你待如何?」
鎮明看了她半晌,抬手摸了摸她的臉蛋,輕道:「你若幫了我,便告訴你我的真名。」
他是天生的術士,真正的姓名向來是絕對保密的,一來為了占卜更加準確,二來防止其他術者利用了姓名來攻擊他。現在卻說要告訴她,不由讓她微微一怔,思緒頓時飛揚起來。
記得她列入仙班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西方王城找他算帳。當時正值早春,陰陽宮前種滿了桃花,有白如雪的,也有紅若朝霞的,片片零落,極是美麗。
她順著那條路慢慢走著,狐貍天生的慵懶令她永遠做事不急不慢,所以在道路盡頭看到他的時候,她只是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個「御子」如今長大不少,已不再是當年的儒雅少年。桃花沿著他雪白的發,雪白的衣裳往下滑落,那一刻,她當真覺得天人也無法比擬這種美麗。這個她惱了幾千年的人,再次相見,她卻沒想到第一印象竟會是讚歎他的美。
她也不說話,只等著他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柔聲喚她:『小狐貍,好久不見,你已成仙了啊。』她卻立即回了上去,『你的名字!現在我就要知道你的名字!不許再說我不配知道,我要你收回那句話!』他笑了,然後輕道:『我不信任你,我的名字是天大的秘密呢。什麼時候你能讓我信任了,我一定把名字告訴你。』什麼時候讓他信任了,就把名字告訴她……當時他是這樣說的,那現在呢?難道表示他終於信任她了嗎?她是該一躍三尺表示得意,還是放鞭炮表示開心?
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鎮明輕聲道:「怎樣?這樣你還不願意幫我麼?」
她怔怔地說道:「那……你要找誰……?」
「太白,我要找太白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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