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懷景眨著兩隻大眼睛,嫩聲嫩氣地說著,神態頗為可愛。

炎櫻感激地笑了,「大嬸真是費心了,你替我轉告她,我們什麼都不需要的,請她不用費心了。」

只要一想到曾經有無數這樣可愛善良的凡人死於神界殘酷的統治之下,她的心就揪成了一團。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更不是這樣痛苦的時候!為了這些努力生活的人們,她總是要做些什麼啊。

她轉身飛快地往回走,似乎終於找到了繼續的勇氣。

懷景在後面歡快地大叫:「姐姐!讓那個大哥哥趕快好起來啊!我們好想和他一起玩!」

一起玩?她苦笑了一下,如果熒惑能和這些小孩子玩在一起,當真是世間最好笑的畫面了。

推開房門,熒惑還坐在床上,動也沒動一下,見到她進來,眼睛忽然就亮了起來。她的心隱隱痛了一下,面無表情走了過去,坐到他身邊。

「關於海閣的事情,我知道你很憤怒,也很疑惑。有什麼疑問,現在就問吧,我不瞞你。」

好久好久,她才低聲地說道。

熒惑看了她一會,別過頭去,冷道:「我不需要問什麼,你就將一切從頭到尾告訴我。之後該如何定罪,自由麝香山那裡裁定。」

她咬著唇,想了一會,才從頭說了起來。

原來在那次清瓷鼓動的謀反發生前,她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燕子送過來的,那是他們寶欽城特有的一種法術。

寶欽城是神界比較古老的一個城鎮,雖然經常發生謀反暴動,但卻是南方几個大城鎮裡,比較特殊的一個。那是因為寶欽城的人生來就精通各種術,據說是因為身上流傳了千萬年前的神的血液,簡單一點來說,其實寶欽城的人,真真正正是神的子女。雖然無法與真正的神相比,但也算凡人中的異類了。她可以潛入人的夢中,可以封印一些法力,都是這個原因。

那隻送信的燕子,是城主曾經養來專門傳遞暗星方面的機密訊息的動物。它可以穿越任何結界,而且不會被諸神懷疑發覺。她當時見到許久未見的寶欽城的訊息,幾乎激動到發狂。然而一展開,卻發覺是海閣得意地告訴她,他們寶欽城和妖界聯合起來,打算用三萬鐵騎進軍麝香山,顛覆神界。

她立即就慌了,待在神界數百年,她自然知道諸神的能力,不要說三萬人,就是三十萬人,對於那些神來說,也不過是捏死幾隻礙事的螞蟻那麼簡單啊!於是她立即擬了信回去,嚴厲禁止他們進行這樣的行動,如果無法阻止其他人,至少海閣那裡不允許加入這次行動。

她記得三萬鐵騎當時從斷念崖後衝進來的時候,氣勢洶洶,沿路殺了無數神官女伶,鮮血將噬金宮前的天綠湖水都染紅了。當時甚至連她也以為神界會有大危機,麝香山沒有任何防備,只有司月一個人在那裡,如何能攔住三萬憤恨的人與妖?

可是她錯了,司月那是千年來第一次施展神力,只帶了一把劍,月白色的衣裳,在殺氣騰騰的戰場上顯得優雅而柔弱,纖塵不染。她只看到了一片柔和的月光,然後伴隨著那美麗的光芒,鮮血如泉水一般地四處噴灑了開來,三萬鐵騎,在她面前不過是毫無還擊之力的螻蟻罷了。

那一戰驚心動魄之極,也是她第二次親眼看見神的力量。到後來已經不能稱為戰鬥了,簡直就和太白單人攻陷寶欽城時一樣,完全是單方面的屠殺,司月的衣服完全給血浸透了,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毫不留情地殺戮。

可是前方殺得正厲害的時候,神火宮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竟然是海閣的手下!她當時簡直驚呆了,以為海閣也加入了這次謀反。但那人卻只是提出趁亂將她帶離麝香山,海閣沒有參加這次暴動,卻派人混在裡面,打算將她接出這個可怕的地方。

她並沒有猶豫,立即跟著那人走了。

說到這裡,熒惑皺起了眉頭,「私自離開神界是重罪,你連這點也不知道麼?海閣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聽他的?」語氣非常不好,也不知道他在氣什麼。

炎櫻輕道:「自然是知道的,可是哪怕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離開。那樣的神界,任何一個正常的凡人都會無法忍受的。思念家鄉,思念親人本就是天性,如果神界連這點都要否認嚴禁,這樣的神是不會被人真心尊敬的。至於海閣,他是我兄弟,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母親是妖狐族的半妖,所以他有一點妖狐的血統,從小就異常聰明,心比天高,什麼都是一學就會。父親曾打算自己退位之後,讓他做寶欽的城主,可是卻被神界提早一步滅了寶欽,我們都是家破人亡了。」

她苦澀地笑了一下,眼睛裡似乎有瑩瑩的淚光閃爍。

海閣將她帶出了麝香山,接進了青鼎山中。開始,她完全沒有注意海閣他們進行的計劃,一直到熒惑血洗青鼎山的那個夜晚,許是海閣喝多了一些,得意地將事情始末說了出來。

原來她的信發出後,海閣他們都不打算聽從,已經商量好如何進軍神界了。可是他們遲了一步,沒趕上三萬鐵騎的大軍,暴亂開始的時候,他們剛剛到達麝香山前。當時忽然來了兩個不速之客,還帶著一個巨大的類似老虎一樣的騎獸。他們一說出自己的身份,海閣他們都驚呆了。

「他們是四方神獸的青龍與朱雀,一齣現就開口讓海閣不要參加這次謀反,還說必然不會成功,麝香山沒有想象中容易顛覆。最後他們說出自己的計劃,說他們四方早就策劃著徹底顛覆麝香山,建立一個新的神界。‘人反抗神總是處於劣勢,但神顛覆神就不一樣了。’就是這句話,讓海閣答應了協助他們。」

熒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四方那裡居然暗地裡搞了這麼多鬼!什麼顛覆麝香山?他們從那麼早就開始計劃了嗎?!司月的眼線,辰星的監視,難道都沒發覺?又難道說,清瓷那裡鼓動人界妖界謀反那麼順利,也是他們暗中相助?!

他只覺得事情一環套一環,怎麼也理不清。麝香山的異常,都是四方那裡弄的?

「他們的目的就是讓海閣他們將火神熒惑拖在南方一些時日,還教了他們水系的咒法,必要時候可以奪你性命。他們還將那隻叫‘驥獸’的會飛的騎獸送給了海閣,助他行事。麝香山那裡司月的眼線也是四方他們事先安排過去的,提供給她虛假的情報,說印星城出現在南方,白虎算準了司月必然不肯親自出麝香山,五曜中太白被惑;辰星被送去曼佗羅城,還受了重傷;鎮明從來不管這些事情;歲星在其他地方有任務,能派出的只有你。所以海閣他們其實先到了巧山城,在那裡等了半個多月,才等到你,故意讓你看到他們的一些破綻,從而產生懷疑,跟著來到了青鼎山……」

她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晃來晃去,硬是忍著不掉下來。

「自然……他在開始這次行動前就覺得可能會失敗,因為修羅的力量豈是那些小小的水系法術能制住的?但他就是想賭一把,他對神界有一種極強烈的憎恨,所以無論我如何勸阻都沒有用……結果果然很慘……什麼都沒了……」

她的眼淚終於沒流下來,過了好久,才輕聲道:「事情就是這樣,無論如何,四方他們是達到了將你拖在南方的目的,只是卻是用我三百族人的白白犧牲換來的。我再也不相信神界的那些神話了,什麼顛覆麝香山,建立一個新的公平的神界……什麼公平?哪裡公平?自己要策劃什麼,卻暗地裡找凡人出力。神的命就是命,凡人的命就是泥沙?」

熒惑沒有說話,只定定地看著她。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道:「我想了很久,也痛苦了很久,原本在你昏迷的時候,就想殺了你為我族人報仇。可是就算殺了你,神還是神,照樣鄙夷凡人,一個火神修羅死去,還是會有新的修羅出來。我覺得,這種沒有意義的相互殺戮報復應該停止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子,也沒什麼高深的理論和能力去說服神,我只能盡我的能力,讓你瞭解凡人是怎麼樣的。就是因為互相都不願意理解,才會有那麼多的衝突。只要能打動你,必然也能打動其他的神。或許我的想法很幼稚很可笑,但我還是要這樣去做。熒惑,凡人也是生命,有自己的感覺,自己的痛苦快樂。雖然大家都說你是無心無情的修羅,可是你卻比誰都單純,你真的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麼?沒有衝突,沒有殺戮,我們平靜地解決神和凡人的矛盾,這樣不好麼?」

他想他不只是被她這個人打動了,也被她這種想法和勇氣打動了,頓了半晌,他才沉聲道:「可以,我願意知道凡人到底是怎樣的。」

她陡然抬頭,眼睛裡喜悅一片,亮得幾乎令他不能直視。

「謝謝你,熒惑。」

他覺得全身的血都往臉上衝了去,竟然有尷尬害羞的感覺。

「如果凡人不若我想的那樣,我還是會繼續殺戮的。」

任性地丟下這句話,他飛快地躺到了床上,吹滅了燭火,再也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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