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厲聲說著,一把抹去懦弱的眼淚。熒惑的眼神讓她莫名的心慌意亂,可她已不願再去想那裡面到底包含了什麼。無論如何,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現在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鮮血,來償還給那些為寶欽城的自由獻出生命的族人!

熒惑一把將海閣摔開,然後飛快地捉住炎櫻的胳膊。

「跟我走!」

他沉聲說著,轉身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將這個女子帶去哪裡,卻本能地這樣做了。這麼長時間,一直藏在心裡最深處的人,一旦捉住了,他不會再放開的!

海閣給他一摔之下,踉蹌著跌到了地上,身上出乎意料地一點損傷都沒有!他急急回頭,這個修羅!他要把大小姐帶到哪裡去?!怎麼能讓他得逞?!

熒惑的身體忽然化成一股熱風,將炎櫻整個人託了起來,海閣伸出的手,只來得及抓住一綹乾燥的風,然後那兩個人,身體竟然化做了輕煙,冉冉地在月光下消失了!

「姐姐!」

他終於忍不住將一直藏在心裡的這個稱呼憤然地吼了出來!可是回應他的,只有遍地血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當中,形單影隻,淒涼之極。

炎櫻以為自己正被這修羅用神火焚燒魂魄,全身上下痛到了極至。神火不似凡火,觸人只有皮膚的痛而已,它彷彿會鑽進身體裡面,連著骨骼,血液,內臟,一起著火,偏偏痛到了極處,整個人卻是清醒著的,生生受這種煎熬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恍惚中,她忽然覺得自己雙腳又踏中了實地,踉蹌著走了幾步,差點摔倒。一直纏繞著自己的火焰突然消失,鼻子裡吸進的是冰冷的空氣,將方才熾熱的內臟瞬間又凍結了住。她有些驚訝地抬頭四處望去,這才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竟然已經下了青鼎山,現在正在山腳下呆呆地站著。

熒惑的身影在五步開外,頭也不回,飛快地往前走著,她一時不能理解,怔在那裡。她……沒死?熒惑將她帶下了山,是為了什麼?

顧不得多想,她邁步追了上去,張嘴正要說話,卻見熒惑整個人忽然「冬」地一聲,倒在了地上,身上明亮的火光終於也熄滅了,漆黑的頭髮散亂在背後,看上去有一種與他平時的強勁完全不協調的虛弱。

她大是驚異,急忙跑過去將他整個人翻了過來,只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顯然還是為海閣他們的水系咒法傷害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僵在那裡,心裡百般滋味,同時侵襲,只怔怔地看著這個仇人,什麼都說不出來,什麼都做不了。

「還好……還好……」

他忽然喃喃地這樣說著,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攥得死緊,怎麼都不放開了。

還好……不是她指使的……真是……太好了……

****印星城——白虎默默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窺世鏡,每一塊碎片裡猶帶火光,明亮橙黃,極是美麗。

「失敗了……嗎?」

他喃喃地說著,然後從軟榻上站了起來,踏過鏡子的碎片,一直走到窗前。

北方的月光更加澄澈,映著窗外皚皚白雪,令他原本就白皙柔弱的臉看上去更加透明一般,似乎連經脈都可以看見。他的眼睛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棕色,如同玻璃珠一樣,晶瑩美麗。抬起修長的手,慢慢一算,忽然又笑了。

雖然沒能真正除掉最棘手的修羅,但好歹能將他絆在南方好幾時日了,於他也是一件好事。現在北方能阻撓四方的神,只有那個受傷的辰星,暫時不足為懼。除非司月肯放下一切親自來曼佗羅城,不然,一切很塊就在他掌握之中了!

正在沉思,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喧譁,然後朱雀驚惶的聲音就刺進了耳朵裡。

「白虎!別看鏡子了,快出來!事情不太妙啊!」

他皺了皺眉頭,走過去開啟了房門,沉聲道:「出了什麼事情?大呼小叫的,一點體統都沒有!」

門一開,卻不只朱雀,連青龍和玄武都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裡,一見他出來,玄武的臉更黑了。

「白虎!你居然敢騙我!」

玄武一把捉住他的衣服,幾乎將他孱弱的身體從地上提起來,令一旁的朱雀和青龍都驚呆了,急忙攔住他犯上的舉動。要知道,現在的四方之長可是白虎!玄武這樣的行為完全有理由將他打入大牢裡啊!

白虎也不驚慌,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定定地看著他憤怒的模樣,輕聲道:「我騙你什麼了?你且說來。」

玄武一把將他摔開,恨道:「清瓷!清瓷她分明沒死!你居然告訴我她的魂魄消失了……到底是什麼用意?!快說!」

眼看他又要衝過去犯上,青龍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冷靜一點!玄武!那個女子你前日也見過,分明已經沒有魂魄的氣息了,難道就因為看到一些花,你就確定白虎是騙你的?太胡來了!」

白虎目光一冷,「花?什麼花?!」

玄武用力掙脫開青龍的束縛,從袖子裡掏出一朵血紅的花,砸到了他臉上,恨聲道:「就是這個!是她血肉化出的花朵!你對她施了什麼魘術?倘若她當真沒有魂魄,這花如何能進得了印星城?!」

說著,他的心裡一陣巨痛,再也說不下去。他認定了這花是清瓷發給他的求救記號,現在也不知白虎對她施了什麼術,令她不能清醒過來……清瓷!生得坎坷,死後也不得安生,你何其淒涼!

白虎居然沒有生氣,只緩緩從地上揀起那花,小心捏著看了半晌,才輕聲道:「這花是如何來的,我要仔細巡查。玄武,我沒有騙你,也沒必要騙你。她於我不過是一個凡人女子而已,沒有任何利益關係,我何必要騙你?當初我尋到她的時候,的確是沒有了魂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要告訴你,如果你再這樣滿心都是這個女人的事情,將我們四方的大業棄之不顧,不要怪我不客氣!」

說完,他拂袖而去,一邊又道:「朱雀,在何處發現的這花?帶我去!」

朱雀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玄武,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來,只是默然地帶著白虎往安置清瓷的小廳走去。

青龍蹙眉看了他良久,才嘆道:「你……何苦……她早已死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不是麼?」

玄武幾乎每天都待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那個女子,什麼都不說。白虎的「存靈術」極好,讓她看上去彷彿睡著了一樣,儘管如此,她仍然已經死了,這是事實,玄武的心聲也分明表現出他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是……為什麼?明知道死了,卻還留著希望?

今日一進小廳,看到地上的那朵突然冒出來的血紅之花,心聲頓時亂了,幾乎呈瘋狂狀態,他真的搞不明白。玄武,高潔的冰雪之神,原先的四方之長,難道就甘心這樣墮落下去麼?

玄武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青龍……別說了……讓我安靜一會……」

聲音顫抖,雖然他極力自持,卻仍然掩飾不住痛楚和失落。

「我去看看情況,你自己好好想想。」

青龍搖了搖頭,轉身往小廳走去。

世間固執的人太多,玄武恐怕是其間翹楚。明知道不可能,卻還要繼續,情慾之毒,當真厲害如斯。

一步入小廳,他不禁一陣駭然!天!這是什麼?白日還只有兩朵小小的花苞而已啊!可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清瓷躺在廳正中的青玉案上,雪衣白髮,神情平靜,當真如同睡著了一般。而在她身體周圍,一朵朵血紅的惡之花盛開綻放,幾乎將整個小廳塞滿!陣陣幽幽的香氣撲鼻而來,聞之立即心神俱蕩,幾乎不能自持。

青龍一時呆住,完全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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