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熒惑放下酒杯,抬手拒絕身邊服侍的小二繼續為他斟酒。這酒實在難喝!

「熒惑。」

他冷冷說道,「我不擅喝酒,給我斟茶。」

海閣的神情僵了一下,愣道:「熒……惑?官人莫要開玩笑!那不是五曜司火之神的名號麼?」

熒惑端茶喝了一口,冷道:「同名而已。」

海閣釋懷地笑了,「官人名號不凡,為人果然也不凡!倘若不擅喝酒也無妨,就以茶帶酒吧!來!小弟再敬熒惑大哥一杯!」

這人談吐斯文,氣度溫雅,與方才那些粗魯的大漢分明完全不同,也不知他怎的會和那些人在一起。熒惑雖然少言,對這人卻也不反感,靜靜聽他說些南方風光人情,倒也覺得挺舒服。那人見識極廣,聽他言談間,似乎是去過許多地方,東西南北幾個大城鎮,他都能說出許多風俗來,甚至還出過神界領地,到過真正的凡界。

不知不覺過了幾個時辰,光是聽他說話,熒惑覺得自己瞭解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什麼北方之豪爽嚴寒,東方之人才風流,南方之熱情單純,西方之莊重神秘……不過幾個時辰而已,他卻彷彿已經在他流暢的言談裡遊遍了這些地方,不由有些佩服。

「小弟鹵莽,敢問熒惑大哥是哪裡人士?聽口音似乎是中部那裡的。」

酒過三巡,已經微微酣然的海閣突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熒惑對這人已經沒有開始的防備心,一時大意,差點就脫口而出「麝香山」三個字,忽聽樓下一陣劇烈的喧譁,似乎是有人將桌子掀翻了,碟子碗筷落在地上碎裂的聲音甚是驚人。

兩人都愣了一下,只聽樓下人聲頓時鼎沸,然後一個粗魯的聲音平空炸了開來,聽起來正是方才那撞了他的大漢。

「賊鳥!你耳朵是不是聾了?眼睛是不是瞎了?!老子說要住八大間豪華客房,你沒聽見麼?!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然後是周圍幾個大漢的叫喚聲,似乎都在威脅著誰。海閣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即放下了酒杯,張口剛要說話,卻聽樓下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說道:「大爺……您……可是,這些酒菜……還有本小店的規矩是住前先給錢……酒菜和住宿的錢一共是八兩銀子七錢銅板……您看……不先給錢……小的實在不好辦啊……就當大爺您疼小的吧!求您了!」

是那個小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說得很艱難,好象有人在勒著他的脖子似的。

看這情形,似乎是那些大漢吃了酒菜沒給錢,又想住豪華客房,仗著人多,身體強壯,在威脅小二的。熒惑皺起了眉頭,他從來沒遇過這種情況。只是吃飯給錢,住宿給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麼?

只聽那大漢暴喝一聲,如同打了一個響雷似的,整個旅館似乎都要給他暴怒的聲音掀翻過去一般。

「你個不長眼睛的狗孃養的臭小子!眼睛是不是瞎的?你不知道我們這身衣服是什麼意思麼?你們能在巧山寶欽這些地方過得這麼舒心,知道是託誰的福麼?!沒我們這些跑前跑後對付神界的人,你們早就給五曜的那套乾癟統治榨得不成人形了!我們在前面給你們這些小屁崽子擋槍擋天,你不知道感激,現在還和老子我充起大來了?!疼你?我現在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疼!」

話音一落,只聽一聲悶響,似乎是那大漢一拳頭打在什麼東西上,頓時又傳來一陣劇烈的碰撞聲,夾雜著小二的痛呼,和碗碟破裂的聲音混在一起,甚是刺耳。下面頓時寂靜了下來,人人都不敢出聲,從樓上的窗戶望下去,還有很多人正偷偷從店裡跑出去。

熒惑疑心大起,那大漢方才說什麼對付五曜,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最近流竄在寶欽城一帶的上次未能清除的叛逆餘孽嗎?聽他的口氣,似乎他們還是一個挺大的組織,有統一的服飾。可是以前怎麼沒聽說過?

他掃了一眼臉色大變的海閣,面前的這個人也是和他們一起的,都是叛徒麼?只是如果真是大規模的叛逆份子,司月的眼線早就該有訊息才是,何況這些大漢似乎很囂張的模樣。倘若規模很大,麝香山那裡又被封鎖了訊息,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

他的眼神陡然轉厲!抬手便要去捉海閣。只有和印星城沾上關係,麝香山那裡才會沒辦法得知情況!這些人一定和四方那裡的神獸有聯絡!看來印星城果然飄流到了南方!

手剛伸出,卻見海閣立即站了起來,對他恭敬地拱了拱手,沉聲道:「熒惑大哥,實在抱歉,小弟要告辭了!愚兄看來是喝多了酒,小弟要去勸勸他。他的那些胡言,大哥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他轉身就走,一點也沒發覺自己差點就給這個司火修羅抓住。熒惑坐在原地,想了又想,還是忍住沒追下去。一來他想摸透這些人的底細,好一網打盡;二來……他對海閣並沒有惡感,甚至還挺有好感,心裡也不知怎麼的,不太想殺了他。這種可惜又佩服的心情,是不是就叫做友情?

他怔怔地看著桌上留下的那個酒杯,裡面還剩了半杯碧綠的竹葉青。他們方才正說到北方曼佗羅的風土人情,海閣一邊說著,一邊一口喝了半杯,顯然很是開心。

開心……嗎?

他抓起酒壺,斟了半杯,一口喝下。

「好辣……」

可是卻一點都不討厭,很新奇的感覺。這就叫做朋友……?

只聽樓下傳來海閣極力勸阻的聲音,最後他聽見他們決定住豪華八大間,把酒菜住宿的錢一併付了。

熒惑的耳力好,聽到海閣低聲對那些大漢說著什麼。

「……如何在這裡鬧事?好不容易被人勸阻了下來,保住了命,應當謹慎行事才是!三萬鐵騎白白犧牲,現在只剩下我們幾個。倘若還想日後圖大業,現在就都給我嚴謹一些!驕慢只能壞事!破浪,今天全是你的錯!罰你連做兩天看守,不許休息!」

熒惑心裡一驚,有一種夾雜著苦澀的情緒慢慢湧了上來。原來他們果然是叛逆的餘孽!這個海閣並不是跟在後面的小弟,反而是領導者嗎?聽那些大漢對他的言語半點都不敢忤逆,被呵斥的破浪只有點頭稱是的份,熒惑不由又驚又疑。

「驚擾了樓上那位剛結識的兄臺,當真好生過意不去!好在人家是豪爽之士,雖然寡言少語,卻是個真性情的人,不在意你們鹵莽的言行。偏生你們如此胡鬧,實在是丟人!」

聽到這番話語,熒惑心裡又是一熱,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好將手裡的酒杯攥個死緊,眼看著杯中的竹葉青慢慢沸騰了起來,他也沒注意。

「小主教誨的是!是屬下的錯,甘願受處罰!」

是那個方才趾高氣揚的大漢,此刻如同一個被戳破的皮球,破敗不堪。

聽到那些人陸陸續續上樓進房的聲音,熒惑也站了起來,丟下手裡早已熔化到發軟的酒杯,「撲」地一聲,杯子塌在桌子上,陶土漫了開來。

那些大漢叫他「小主」,看來是個身份很高的領導者,或許順藤摸瓜可以探索到一些未知的情報。他轉身就走,腫了半個臉的小二急忙迎了上來,絮絮叨叨地將他領入天字號雅閣裡。

今天晚上,他或許該去探一點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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