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便是殺了我,一切也不會如你所想的那樣發展。嫉妒的滋味如何?看到你們染上情慾的模樣,真是快活!」

她大笑了起來,邪氣十足,額頭上漆黑的心魔印越發張揚,而那一頭雪白的發,在暗夜裡看來分外刺目。

「什麼聖潔清明的神界!什麼慈愛世人的諸神!不過如此而已!你們既然喜歡裝模做樣,說自己不懂情慾,我便讓你們懂!惡之花的滋味,留給你們以後慢慢品味吧!我不行逆天之事,我只誘惑天而已!既然總是要腐爛的,乾脆大家一起墮落!」

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朵血紅的花,緩緩在掌中揉碎,一邊輕道:「落伽城十萬子民,寶欽曼佗羅三萬鐵騎,這些鮮血還不夠將神界淹沒嗎?司月,你錯了。我恨的不只是太白。神也會犯罪,神的罪,既然天不懲罰,那麼就由凡人來懲罰,人之能,並非神妖所能理解的……」

她將那化成血水的惡之花拋了出去,只聽天地間一陣巨響,斷念崖下竟然平地漲起數丈血海!波濤洶湧,將八大行宮全部淹沒,即使身在崖頂,下面女伶神官的驚呼依然清晰可聞。眾人臉色大變,竟然讓她在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等惡行?!

太白立即便衝了過去,臉色鐵青,話也說不出來,只死死地看著她。她冷冷地與他對望良久,才森然道:「你們殺了多少人,就有多少血在裡面!那是你們神的罪!事到如今,我與你已經沒有干係,我的生死,與你無干。千年的恩怨,到此為止了!」

她轉身就往崖邊走,雪白的長髮如紗,即使暴雨也不能掩其光華。太白只覺心裡一陣大痛,但怎麼也不能就這樣看著她離開自己,他追了幾步,伸手要捉她,卻被她輕飄飄地閃開了。

「清瓷……你真的要離開我麼?」他喃喃地問道。

他是寧願她心裡恨著他,也好過沒有一點痕跡的……或許卑鄙的人是他,寧願她放不下千年前的仇恨,心裡記掛著他也好。可是如今她那麼瀟灑地就走了,難道她心裡真的沒有他?

清瓷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太白大人,你在說什麼呢?我從來也沒接近過你,又談什麼離開呢?」

太白只覺天都塌下來一般,雷電轟鳴,每一道都狠狠砸在自己身上,痛進了深處。他怔怔地看著她,這個人離他這麼近,近到他其實一抬手就可以將她搶過來帶走,可是他卻邁不出那一步。一直到現在,他才知道,他們之間,早已隔了天涯,如果走近,下場就是粉身碎骨,再大的熱情,再溫柔的撫慰,也無法拉近。他們都已經站在最邊緣上,如果突破那層底線,等待他們的是崩潰毀滅……

一切忽然安靜下來,她就那樣慢慢地走著,執著而認真。欠了她的,她欠的,今天總是要算個清楚了。她抬起頭來,讓暴雨沖刷著身體。十一月的雨,冰冷刺骨,她忽然想起玄武,心裡不自覺地湧上了溫暖的感覺。

身後的司月厲聲叫著什麼,她都沒聽見。啊,玄武……現在的回報,是不是有點遲呢?

絲竹和太白的吼聲也傳了過來,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了。身後突然有熾熱的氣息噴來,點點火光縈繞,她本能地回過身去,胸口忽然一熱,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神色渙然地看著對面的那個人,是熒惑,只有他,眼神比冰還冷。他的胳膊極緩慢地貫穿了她的胸膛,神火在她身體裡燃燒了起來。漆黑的鮮血,順著她的衣服,他的手臂,慢慢滴落在地上,彷彿某種粘稠的液體。

暴雨的聲音漸漸清晰,絲竹的尖叫聲,太白的呼吸聲,一切都清楚無比。她忽地抬手,一把捉住熒惑的手臂,詭異一笑。熒惑震了一下,只覺她的血液極冷,從他的皮膚裡一點一點地滲透了進去,順著經脈一直流到身體深處。他難得露出驚駭的表情,竟然沒有辦法將這個女子推開!清瓷咳了一聲,一口漆黑的血噴在他臉上,也同樣冰冷,同樣緩緩地滲透進去。他倒抽了一口氣,只覺似乎有什麼讓他戰慄的東西跑進了身體裡,腦袋裡的聲音頓時亂了。

正在驚駭,清瓷卻用力將他的手抽了出去,一把將他推開。漆黑如墨的鮮血頓時如同湧泉一般噴灑出來,在她纖細的身體下面聚成一灘墨黑濃稠的小池塘。胸口被貫穿是致命的傷,她的肩膀卻依然挺直,昂然地站在崖邊。

「玄武……」她的聲音極低,如同耳語,「我只是個懦夫罷了……但我現在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極燙。

黑色的身影忽然頓了頓,然後縱身而下,飛快地劈開雲霧,三千白髮飛揚起來,是她最後的一點美麗。

絲竹沒命地衝到了崖邊,神魂俱滅地看著幽深的崖底,這是真的嗎?不是真的吧……

「清瓷!清瓷!」

她的妹妹,唯一的妹妹,唯一的親人,被神殺死了……被她最尊敬的神……!

她的心裡忽然一痛,幾乎要將身體生生撕裂。

她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什麼事情都想不到,只是本能地想離開這裡,離開,離開!離開!!

她轉身就走,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鼻子裡一陣巨痛,眼淚怎麼也止不住。落伽城的女兒,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淚。她咬著牙,滿臉的淚水,被雨一淋,全部混雜在一起。

司月鬆了一口氣,走向一直髮呆的熒惑,放柔了聲音,輕道:「你又立了一大功,現在下去吧。雖然我沒有麝香王的權力,可以賞你什麼東西,但是我為神界有你這樣公正冷麵的神而自豪,你……」

她話還沒說完,只見熒惑猛地轉身就走,如同不聞一般,那些原本沾染在衣服和手臂上的漆黑鮮血,此刻居然全部消失!她吃了一驚,也有些惱怒,可是卻不敢大聲呵斥他,眼睜睜地看著他下了斷念崖,消失在視野裡。

太白靜靜地站在原地,什麼也沒說。司月的聲音,鎮明的聲音,歲星的聲音都在他身後交織著響起,他卻什麼都不想聽。臉上有汩汩的溫暖的感覺,落在唇邊,淚水一般的苦澀。他一把抹了去,決絕地追了上去。

就讓他毀滅吧,崩潰吧。幸福這個詞,曾是他的渴求,但他到現在才知道,人想得到一點點的幸福,原來是如此困難的事情。人和神的矛盾,他到最後也沒能看破,可是如果拋去他神的身份,拋去她凡人的身份,他可以奢求一點什麼嗎?

斷念崖,斷念崖……果真是要人斷念麼?

他忽然縱身一躍,黑色的衣角決絕地打了個卷,整個人瞬間就沒入雲霧之中!司月肝膽俱裂,急忙衝了過去!

他跳下去了?跳下斷念崖了?為什麼?為什麼?!

「太白!」她突然尖叫著,沒命一樣地跑了過去,眼看也要跟著跳下去,卻被同樣震撼的鎮明一把扯住。

「你也瘋了?!下面是和印星城的結界!」他厲聲地說著,忽然拉著她轉身就走。

「一個凡人的女子而已,卻將事情弄得這麼大!你最近未免太毛躁了,司月!」

她一個勁地哭著,什麼都沒聽進去。她的太白……太白……她那些不能說出來的感情,那些隱藏在心裡最美好最可怕的東西,現在都沒有任何意義了……什麼都沒了,沒了……

鎮明給她淒厲的哭聲哭得心煩意亂,回頭剛想好好斥責她一番,忽聽崖底傳來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大聲響,然後腳下一陣劇烈的震盪,平地裡迸發出刺目之極的光芒,如同地下忽然升起另一個太陽一般!

結界?!這樣激烈的反應,莫非是結界給太白和清瓷撞破了嗎?!司月震撼到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看著那些迸發的光芒發出五彩的色澤,然後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連鎮明都有些站不穩,急道:「果然是結界出問題了!我去看看!」

他甩開司月,轉身就往崖底跑去。連著跳下去兩個人,一個是吞噬了心魔的擁有可怕能力的半神,一個是五曜之長,看這個情形,就是結界給撞破了也不是沒可能!四方神獸那裡一直行事古怪神秘,多虧和麝香山連在一起,才不至於發展到與五曜分裂的地步,此刻一旦結界被破,神界恐怕立即就會分裂開來!

他要趕快去修復結界才行!

*****下方,印星城——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男子靜靜地站在中庭裡,似乎在等著什麼,月光照在他淺金色的發上,呈現出一種誘惑的藍,異常美麗。

不一會,四面就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朱雀的大嗓門老遠就傳了過來。

「剛才的震動是怎麼回事?結界出什麼問題了嗎?!」

只一瞬間,立即有三個男子聚在那人身邊,其中一個穿著白色狐裘,辮子粗長,正是玄武!

那個淺金色頭髮的男子沒有轉身,好半晌才輕聲道:「結界給人撞破了,現在正是脫離麝香山的機會。青龍,你去引導印星城,布上自己的結界,防止麝香山再修復被撞破的結界;朱雀,你去安撫城內其他人,讓他們不要驚慌;玄武,你和我來……去結界處看看。」

三個人一一遵守號令,朱雀和青龍徑自下去了,中庭裡只剩下玄武和那個男子。過了好半天,那個男子才開了口,「玄武,你為了一個凡人女子擅自離開印星城,因此將你四方之長的尊稱撤消,你可後悔過麼?」

玄武沒有說話,過了一會,那男子才輕道:「也罷,我們就去看看結界吧,我直覺會發生什麼好事。」

「白虎……!你……什麼意思?」玄武終於沉不住氣,問道。

白虎回頭,微微一笑,那張臉斯斯文文,就如同一個孱弱的書生,眉清目秀,連說話的聲音都是輕柔安寧,一點威力都沒有。

「去看看吧,現在四方之長是我,你不該問這麼多,對不對?」

(第一卷完)

其之二:修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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