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走廊傳來一陣喧囂,有人來拍門,連聲問發生了什麼事。
舒雋將伊春攔腰抱起,心情十分暢快,笑道:「沒什麼,不要進來打擾。」
說罷轉身將伊春放在角落的大床上,摸摸她的額頭:「又中毒,你總讓人不省心。」
伊春呆呆地看著他,還沒反應過來,聲音卡在喉嚨裡,像個呆子。
躲在桌子後面的美人輕輕喚一聲:「舒公子……她……她是?」
舒雋說:「是我老婆。」
美人看上去快要暈倒了。
他又說:「這樣吧,素姑,你現在替我去抓藥,順便打些熱水送來,我可以減你一半欠債,划算不?」
素姑抓著藥方出去的時候臉色青白交錯,也不知是笑還是哭。
伊春一把抓住舒雋的衣服,輕道:「你……躲起來!不要讓晏門的人看到你!」
他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神情冷淡倨傲:「看到我?看到我又如何!」
話音剛落,窗戶便被人從外面砸爛了,約有四五個少年提劍闖入,見到舒雋都是一愣,跟著便是狂喜。
他從伊春手裡搶過匕首,一把拽下帳子遮住她的視線,匕首在手上轉一圈,他慢吞吞走了過去。
伊春只能聽見幾聲痛呼,緊跟著便沒了一點聲音,她勉強起身,帳子忽然又被人揭開,舒雋把匕首丟還給她,跟著身子一歪靠在床頭,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此時驚懼茫然的情緒漸漸退去,伊春突然感到無比的尷尬,嘴唇一動是要說話,他卻開口道:「那天晚上,五個矮子來夜襲。」
伊春只好答道:「……哦。」
他別過腦袋,低聲問:「你怎麼在這裡?」
「……來玩。」她的回答一點都不神秘,「那……你呢?還是到處討債?」
她剛才聽見他和那個什麼素姑說還錢的事,醉雪說他沉醉溫柔鄉,伊春很瞭解這個人,他的花花腸子都投注在錢財上了,估計沒那個精力搞溫柔鄉。
舒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慢慢的,他的手卻撫上她額頭,輕輕摩挲,指尖帶著溫柔暖意。
「下次……」他的聲音很低,「下次要走,記得和我打招呼,不要什麼也不說。」
伊春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快得幾乎不能承受。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因為毒藥還是什麼別的,連手腕都禁不得要微微發抖。
她死死攥住一片衣角,好像這樣就能讓狂奔的心臟稍稍停下來歇息。
「……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抱歉。」鬼使神差,好像又回到那個大雪的夜晚,繼續他們沒說完的話。
舒雋笑了笑,手掌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拍,「啪」一聲:「惹我生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外面有人輕輕敲門,是素姑來送藥和熱水了。
遠遠地,伊春見到一團豔影在門口晃一下,她生得很美,不輸給醉雪,但仔細看去,還是能發現她年紀不小了,眼角有細碎皺紋。
素姑也好奇地看著她,還沒看兩眼門便被舒雋關上了。
「素姑是這裡的老鴇,這家軟玉樓是她借了我四千白銀建的。」舒雋擰了帕子替她擦洗手臉上的汗水泥巴,一面隨口說,神態自然,找不到任何解釋的痕跡。
說罷端了熬好的藥,自己先嚐一口,確定沒有任何異樣,這才將她扶起,慢慢喂她喝藥。
「小南瓜呢?」喝完藥伊春躺在床上,只覺手腳無力,輕輕問他。
舒雋放下帳子,陪她半躺在床上,說:「他如今也有十五歲,到了自己出去闖蕩的時候了,不能一輩子跟在我身後做下人。」
十五歲,她也是十五歲下山歷練的,這是個特殊的年紀,從此告別天真無邪的少年時代,經過歷練慢慢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青年。
「睡吧,這裡只是普通客房,沒有亂七八糟的人來過,不髒。」
軟玉樓畢竟不是普通女子該來的地方,他這樣安撫她。
舒雋替她把被子蓋好,又摸了摸她的額頭,附身在上面輕吻一下:「醒過來就不在這裡了。」
伊春竟然就這麼慢慢睡著了,右手被他放在掌心裡握著,兩人脈搏靠得那麼近,彷彿心跳聲也變得一致,平穩又安詳。
醒過來的時候天是矇矇亮,伊春一時分不清究竟是黃昏還是黎明。身下的床不再柔軟,而是硬邦邦的,她試著動動手腳,已經不像中毒時那麼麻木了,只還有些虛軟無力。
推開被子起身,立即發現這裡不是軟玉樓。隔著繡滿花紋的帳子,能隱約看見木製的窗欞,窗戶推開半扇,微風把睡在窗下一人的衣袖吹得簌簌輕響。
伊春小心揭開帳子,帶著一些謹慎四處打量。
這裡應當是普通客棧,構造簡陋。窗下放了一張長椅,舒雋人正睡在上面。他身材修長,卻被迫躺在長椅上,那姿勢難免拘謹的很,難得他居然能睡著,還睡得挺香,鼻息深邃綿長。
伊春躡手躡腳下床,不想驚動他。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雖然是夏天,但睡著了吹風對身體總是不好的。
天邊有大朵大朵彩霞,隔著窗紙也將那鮮豔的橙紅色滲透進來,落在他熟睡的面上。
伊春屏住呼吸靜靜望著他,這張臉睡著的模樣純善又無害,叫一萬個女人來看,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都會心生愛憐,剩下那個不是盲人就是呆子。
可是睜開眼就完全不同了,他脾氣其實很壞,任性而且孤僻,說是個怪人絕對不誇張。
她取了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毯子邊剛觸到他身體,他立即睜開了眼睛,還有些睡意朦朧,不似平日裡神采飛揚。
「……什麼時候了?」舒雋揉了揉額頭,聲音沙啞地問她。
「應該快天黑了。」伊春低聲說。外面的彩霞萬里並不是清晨的景象,只有黃昏才會如此綺麗。
舒雋飛快從長椅上翻身坐起,好像睡得不夠過癮,伸了個大懶腰,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一面取了冷茶來喝。
伊春赧然一笑:「我好了,謝謝你,總是麻煩你照顧我。」
他目光流轉,淡道:「謝什麼,我高興而已。」
伊春抽了一條板凳出來,坐在他對面,想了想,說:「晏門的人好像知道你爹殺了他們的小門主,所以現在到處找你呢。追我的那些人,是晏家三少手底下的秋風班。他鬧得動靜很大。」
舒雋很冷淡地「哦」了一聲,根本不在乎。
伊春只好又說:「那……總之,你要注意。」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靜靜看著她:「說這些沒意思的話做什麼,你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
伊春頓了一下,輕問:「那你要去什麼地方?」
「留在建康城,這裡的人欠我錢最多。」
伊春也「哦」了一聲,無話可說。
屋裡忽然變得十分安靜,沒人說話,這種氣氛令她又感到不知所措,本能在提醒她注意危險。
她看了看屋子裡的裝飾,最後指著帳子上的刺繡乾笑道:「那……帳子上繡的蔥花挺別緻的。」
「那是蘭花。」舒雋只是告訴她事實。
伊春尷尬萬分地站起來:「我走了,那個……舒雋,謝謝你替我解毒。」
她轉身走了幾步,忽聽舒雋在後面說:「去哪裡?又打算不聲不響跑掉?」
「我……只是再要個客房,這裡是你的客房吧……」她有點語無倫次。
舒雋靠在牆上,皺著眉頭,隔一會兒忽然懶懶一笑,抬眼定定看著她,低聲道:「你在怕什麼?」
「我……沒怕。」但好像有點底氣不足。
「我會吃人?」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
「你顧慮的不錯,我確實會吃人,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思考怎麼把你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一點不剩吃進肚子裡。」
他又笑起來,笑得像在嘆氣,聲音很低很低。
伊春回頭看著他,他也這樣看著她。兩個人,四隻眼,目光裡好像有千言萬語在互相傳遞,又彷彿空空的,什麼都不曾表達。
過了很久,伊春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是醉雪給她的二十兩銀子。她把銀子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這個,還你的銀子,連本帶利是二十兩,對吧?」
他沒回答,目光慢慢變得陰冷。
「我最近也知道怎麼斂財了,身上不像以前缺錢,所以……」
伊春話沒說完,忽覺胳膊被人大力捏住,他一路幾乎是凌空提著她,最後狠狠朝牆上一推,伊春的背狠狠撞在牆板上,發出好大的聲響,她疼得幾乎站立不穩,膝蓋一軟就要跌下去,卻被他用力捏住脖子卡在原處,動彈不得。
舒雋發怒了,應當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真正的怒火。
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看著她,眼眸暗黑深邃,望不到底。他沒有任何表情。
忽然,他低聲道:「你欠我的太多了,真以為自己能還得起?」
卡住她脖子的手瞬間鬆開,伊春晃了一下,勉強穩住身形。
他說:「我不要你還,把你的銀子帶走,馬上走。」
舒雋轉身面對著窗戶,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伊春靠在牆上,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頭突然火起,騰地一下就燒成了燎原大火。她一把抓住那個布包,狠狠朝他身上砸去,怒道:「還給你!我才不要!」
舒雋反手接住布包,神色複雜且陰沉,看看布包裡露出的銀子,再看看她,又狠狠把銀子砸回來:「我叫你走!」
「我高興待著!又不是你家!」伊春乾脆把茶壺也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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