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小南瓜拉拉舒雋的袖子,要他說話緩和氣氛,他卻搖搖頭,把他耳朵一揪,提著走遠了。
伊春抬手摸著溼漉漉的墓碑,他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鼎鼎大名,死了之後墓碑上只能刻著「楊慎之墓」四個簡單的字。
在旁人眼裡,這只是個頂普通的墓,人死一切都成空。他們誰也不知道,墓裡睡著的少年曾經活得多麼辛苦,多麼渴望幸福。
「羊腎,我來看你了。」她低聲說,「還給你帶了禮物。」
好像聽見他在對面惱火地嘆氣,皺著眉頭說:是楊慎,楊慎!把別人的名字念成這樣,你好得意啊!
伊春咧嘴笑了,把背在背上的斬春劍緩緩取下,對著墓碑微微拱手:「我們再練一次回燕劍法吧。」
斬春劍出鞘,劍身佈滿棕褐色的鐵鏽,半點氣勢也沒有。
她挽個劍訣,忽然一劍平平刺出,晶瑩的雨水順著劍身滾下來,落在碑面上「啪」一聲輕響。
迴旋、斜刺、飛身豎劈,回燕劍法共有二十一招,招招連環,行雲流水毫無凝滯。
冰冷的雨水從她臉頰上滑落,匯聚在下巴上,像曾經辛勤練劍的滿臉汗水。
回去了,回到了開滿茶花的一寸金臺,風裡帶著松脂的清香,鐵劍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鳴聲。
楊慎正站在對面,一張壞蛋臉,目光明澈。
他肩膀上還有個大補丁,縫得亂七八糟,是她的傑作,還沒有來得及換上新衣。
「一局定勝負,輸的人賠二十文錢。」他說得那麼坦然,叫師父聽見的話肯定一頓好罵。
伊春低聲道:「你還欠我三十兩銀子呢?什麼時候還我?」
沒有人回答她。
回燕劍法第二十一招燕不回,斬春劍直直從她手中飛出,釘入墓後一棵冬青樹。
永遠也沒人還她三十兩了,這筆賬徹底被耍賴到家。
伊春大口喘息,在墓前直直站定。
「我把斬春送你。」她低聲說,一掌拍在劍柄上。
名震天下的斬春劍,瞬間斷成了三四截,落在泥水裡看不出形狀。
「……再見。」
她轉身,把臉上縱橫交錯的水跡抹去。
舒雋帶著小南瓜遠遠地站在屋簷下避雨,見她走過來,小南瓜忙不疊地招手:「姐姐姐姐!快過來!」
伊春走過去便打了個大噴嚏,揉揉鼻子咕噥:「好冷!」
舒雋抓著袖子似是想替她擦臉,她神色自然地退了一步,笑問:「什麼時候去你家?要準備禮物嗎?」
他淡然放下袖子:「什麼時候都可以,禮物就不勞費心。不過去之前你自己得準備冬衣,雪山上奇冷無比。」
伊春窘然掏出荷包,胡亂翻了幾下。
這次出門,爹孃給她五兩銀子,就算她向來不是大手大腳的人,這一年過去,五兩銀子也花的只剩不到一兩了。
冬衣一買,那她整個冬天就指望喝西北風度日吧。
正是尷尬的時候,對面忽然扔來一箇舊荷包,伊春急忙抓住,定睛一看卻是自己以前用的,裡面的三兩銀子連著幾個銅板一個子兒都沒少。
舒雋攏著袖子,眉頭一挑:「物歸原主,看著人情上沒收你保管費加利息。拿走吧。」
伊春先是釋然一笑,跟著又皺起眉頭:「這點錢……還是不夠。以後還得過日子……」
舒雋咳一聲,別過腦袋:「有我呢。」
她嚇了一跳:「你……要收四成年利?」
舒雋好像生氣了,轉著眼珠子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給你面子,只收兩成年利好了,賠本出血價。」
最後伊春荷包裡多了十兩新鮮白銀,臉色也亮堂不少。
眼看著雨停了,她第一個走在前面,笑吟吟地對他倆揮手:「快走啦!趁天還沒黑!」
小南瓜在後頭和他主子咬耳朵:「主子你鐵公雞也不能這樣!十兩銀子你還收什麼年利?!」
舒雋沒說話。
要她欠著他才好,欠得越多,越還不起才好。這樣她才不會飛遠,再也不回頭。
我要你回頭,看著我。
舒雋第一次覺得,借出收不回的銀子這事兒還挺暢快的。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事,於是今天又提前更新了。
bgm:滾滾紅塵笛簫版,蠻好聽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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