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晏於非偶爾會想起殷三叔那天說的話:強極則辱。
任何事過了頭都不好。他現在是不是在某件事上糾結過了頭?中原很廣闊,沒必要在湘西這一塊地方徘徊不清。斬春劍再有名,也不能統領江湖。
冷靜下來想,湘西這塊地方就算他放著不管,過幾十年誰還記得減蘭山莊?誰還記得斬春劍?
晏門做事向來以穩求勝,他晏於非曾經更是穩中的高手,連門主也要讚歎的。
可他現在明明像個十幾歲的青澀少年,賭氣一般地停在這裡不肯走。
他不想輸,尤其是輸給葛伊春。
大抵他潛意識裡已經不是把她當作塵埃似的存在,隨手可以拂去。他們倆走的路完全不同,背道而馳,可他走得沉重,她卻輕鬆自在。
或許是小叔的事情給他的影響太大,至今還不願相信他死在一個默默無名之輩的手下。
他和小叔都犯了同一個錯誤,明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卻依然固執相信自己的能力。
小叔死的恥辱,晏於非不能變成這樣。
打敗葛伊春,把她征服,如果能做到,就可以替小叔雪恥報仇似的。
在他心底深處,早已把伊春同殺死小叔的那人合併成了一個。
晏於非很清楚,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對晏門沒什麼好處,他固執在湘地一塊,是捨本求末。
要做個了斷。
門被人恭恭敬敬地敲了兩下,墨雲卿涎著臉笑眯眯地走進來。
這小丑似的男人,連跪禮都比旁人誇張,直挺挺地給他跪下,雙手呈上一沓文書,說:「少爺,這是巨夏幫近兩月的來往信件,屬下見裡面說的事情挺古怪,不敢擅自做主,還請少爺過目。」
晏於非拿過來一翻,信件裡不過是尋常公務往來,共同點就是都提到了七個西域美女做禮物送給巨夏幫。
他笑了笑,隨手把信放在案上,淡道:「殷三叔已將那幾個女子帶走安置好,這會兒應該已經在你院子裡待著吧?」
墨雲卿大喜若狂,連著說了四五遍少爺英明,那討好諂媚的神態,慘不忍睹。
世上每個人走的路都不同,譬如這男人為了活命,不惜做丑角逗人發笑,明知這種行為誇張無聊,他也要不得臉面。
從某方面來說,晏於非甚至很欣賞他貶低自己的忍耐性。
「前幾日有部下去了潭州別院,聽聞墨夫人已生了位小公子,著實可喜可賀。墨公子這次剿殺巨夏幫有功,何不趁此機會去看看夫人孩子,一家團聚?」
晏於非神情溫和,唇角掛著體恤的笑。
墨雲卿「哼」了一聲,把腦袋一別:「鬼知道那是誰的野種!我可從未碰過她一下,女人沒臉沒皮纏上來,還真討厭的很。」
晏於非笑兩聲,隨意說些他風流花心之類的話,忽然又道:「葛姑娘如今一人待在後院想必無聊的緊,她與墨公子曾是同門,公子有空也可陪她說說話,莫讓她無聊中做出什麼蠢事來。」
墨雲卿神情不耐,絮絮叨叨地下去了。
殷三叔從屏風後走出,一言不發地替晏於非把茶倒滿。
「殷三叔,你看他如何?」晏於非忽然問道。
他低聲道:「矯揉造作,居心不良,才智中庸。早有部下報了,在兜率島他刻意放走葛伊春,用心惡劣之極。此人口口聲聲說忠於少爺,實則口蜜腹劍,少爺不該留他。」
晏於非淡淡笑道:「本想留著當個笑話放在身邊,可惜是留不住了。他既有心向外,便交給殷三叔處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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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春這兩日被「安置」在後院客房——或者說軟禁在牢房裡比較合適。
門窗都釘著拇指粗的鐵條,中間的縫隙大約能讓小貓小狗艱難地進出,她這麼大個人是不用指望了。
每天有四到六個人守在屋前,她插著翅膀也逃不掉。
好在客房很舒適,一日三餐也花樣百出,伊春索性過起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蟲生活,偶爾送來飯菜是她不喜歡吃的,還很拽地要求更換。
反正煩惱也沒什麼用,舒雋說過,煩心事太多會掉頭髮,老了便要禿頂,為了不禿頂,做人還是逍遙快活點好,隨時隨地取悅自己。
雖說他為人古里古怪的,但這句話甚有深意,伊春頗為贊同。
這日送來的菜很合伊春胃口,她破例吃了三大碗飯,摸著滾圓滾圓的肚皮上床打呵欠,聽見外面那些黑衣人驚歎:「她比豬都能吃!再養著她,少爺不被煩死也要被她吃窮。」
另一個人說:「少爺還吩咐不能虧待她,她愛吃什麼就讓廚房多做些。」
話沒說完伊春就提高嗓子叫道:「我喜歡紅燒雞,明天多做點。」
外面頓時沒了聲響。
伊春翻身抱著枕頭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有什麼東西打在臉上,很疼,伊春一下睜開眼睛,只覺天暗了下來,有人趴在窗戶外,朝她身上砸小石子。
「葛伊春!你是豬?!快醒醒!」那人壓低嗓子氣急敗壞地叫她。
她一骨碌從床上跳下衝過去,卻見墨雲卿神色焦急地看著她,一面還回頭四處張望,像是怕突然有人經過一樣。
「你……」伊春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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