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章

入了秋下幾場雨,便是一日涼爽過一日。

山中綠葉大多已變色,黃的黃紅的紅,映著尚未凋謝的綠,倒比春季別有一番繁華景象。

時候尚早,東江湖上晨霧茫茫,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臉。小小一葉扁舟在湖裡靜止不動,像一幅靜謐的畫。

舒雋坐在船頭打個老大呵欠,扶著下巴懶洋洋說道:「魚還在睡覺麼,怎麼到現在一條也不上鉤。」

小南瓜還在船艙裡睡懶覺,咕噥著:「早八百里就聞到主子的殺氣,都躲起來了。」

舒雋一手抓著釣竿,一手摸了摸臉:「胡扯吧,我這般純善的人怎會有殺氣。」

小南瓜心情不好,翻個身撅嘴:「怎麼沒有,這種時候主子偏要還什麼人情,巴巴的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替人家看門,搞不好隨時要打起來。本來說去洞庭湖吃螃蟹的,結果連螃蟹的邊都沒摸到。」

舒雋瞥他一眼:「出息,一個螃蟹讓你念叨到現在。洞庭是湖,東江就不是湖了?看你家主子給你釣最肥的螃蟹上來,吃死你。」

小南瓜骨碌一下坐起,爬到他腳邊,鄙夷地看看他手上的魚竿,搖頭道:「嘖嘖,主子一看就是五穀不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貴傢伙,螃蟹是用魚竿釣的?」

舒雋吊了半天一條魚也沒上鉤,確實不太有面子,索性把魚竿收回來。

「那螃蟹要怎麼釣?」他不恥下問。

小南瓜把手搭在額頭上四處看看:「去靠岸的地方,要用專門的蟹籠或者網才能撈到呢。」

舒雋今天很有興致,指使著他把船往岸邊劃,真打算撈螃蟹來下酒。

小南瓜一面搖船一面嘆氣:「主子可別把我當做饞嘴小孩兒,我是說主子在這裡根本是浪費時間,有這空閒,不如趕緊去找葛姑娘。她一個姑娘家身上還帶著晏門覬覦的斬春劍,江湖上多亂啊,你就放得下心?」

舒雋倚在船艙上繼續犯懶,淡道:「為什麼是我去找她,她為什麼不來找我?就給我三兩銀子,讓我動動手指也不夠呢。」

男人啊,無論什麼時候面子永遠第一。小南瓜無奈地搖搖頭,明明是大半年四處輾轉找她,他還嘴硬。要不是在洪州遇到一個人,他們也不會暫時放棄尋找伊春,跑來郴州東江湖釣魚。

主子向來最怕麻煩,以前也有許多人慕名而來,出大價錢請他辦事,他連面也不願見就直接回絕。

這次不知為何是個例外。

小南瓜跟著主子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也有四五年了。他以為主子有錢、悠閒、懶散,誰也不怕,誰也不在乎——但似乎不是這樣,他總有一兩個在乎的人,隱約折射出自己不瞭解的,主子的過去。

洪州遇到的那人面容普通,無論從什麼方面來看,都是個見了就忘的型別。

可是他叫主子:許多年不見,舒雋長大了不少。

舒雋愣了一下,神情淡淡的也看不出悲喜,只說:果然好久不見,這次是要我還債了吧。

那人遞給他一個信封,再沒說什麼就走了。

再然後主子就帶著他來到了郴州東江湖,在杳無人煙的地方一住就是好幾天。小南瓜悶得都快發黴了,連問好幾遍,主子才慢悠悠告訴他:「十年前我欠他三千兩銀子,五成年利,你算算到今天我要還他多少?」

小南瓜算得臉色發綠,什麼也說不出來。從來只見主子給人家放高利貸,四成利已經非常狠了,沒想到他也會欠錢,還是更狠毒的五成利。

舒雋於是嘆一口氣:「所以,你看——錢我可捨不得還他,只好為他做一件事了。」

小船漸漸往岸邊靠攏,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漁民們也開始撒網捕魚蝦,靠岸停了許多條漁船,好不熱鬧。

小南瓜像模像樣地請來一個漁婆,向她討教撈螃蟹的法子。

漁婆盯著舒雋,黑黝黝滿是皺紋的臉上也泛出些紅暈來,聲音出奇的溫柔:「兩位小少爺要撈螃蟹麼?這等粗活還是讓我們效勞,別弄髒了少爺們的衣服。」

舒雋一言不發,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左右看看,大約是覺得太大了,塞回去重新掏,終於掏出一塊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碎銀,讓小南瓜遞給她:「不用多說,把撈螃蟹的東西賣給我們就行。」

撈螃蟹的工具還真不是魚竿,不過是一張破爛古怪的網,上面綁了些米飯之類的吃食,把網拴在長長的竹竿上,靠著淺水將竹竿插進水裡,之後只管等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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