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章

到了潭州第一件事就是找客棧住下。楊慎在馬廄拴好坐騎,一進大堂就聽伊春在和掌櫃的說話。

「不要天字號的客房啦,說了好幾遍,就給我兩間普通客房!」

「這位客人,現在小店有優惠活動,凡來我店訂天字號客房的客人,都可以得到本店贈送的豐富早點一份。還有俊男美女為客人貼身服務,按摩捏腳保證讓你流連忘返。」

「……我只要兩間普通客房。」

「來參加本店的優惠活動,客人絕對不會後悔!」

「……」伊春終於覺得無力。

楊慎走過去,把銅板拍在櫃檯上,冷道:「兩間普通客房!」

掌櫃的立即交出鑰匙,衝夥計微笑:「快,帶客人上樓,熱水飯菜千萬別短了。」

伊春突然發現楊慎的壞蛋臉也很有用。

楊慎將伊春送上樓,自己去藥堂買了金創藥,回去的時候,忽見街對面有幾個褐衣男子說說笑笑地走過來。

郴州巨夏幫的人!他覺得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一時間街上喧囂的聲音都變得無比安靜,只有血液轟隆隆流竄的鳴聲,像是要衝破耳膜。

出於本能,他立即摸向佩劍,可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的衣物武器早已在逍遙門被丟了個乾淨。

他在那個瞬間忽然感到一種刻骨的恥辱,全然由於自身無力引發的恥辱。

腦海中迴旋起女公子的聲音。

他被下藥之後有一個時辰完全不能動,癱軟在地上,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憤怒。

於是她便笑了,手指像柔軟冰冷的水藻,劃過他的臉頰,聲音是虛幻迷離的:「不用怕,你長得這樣好看,我絕不會傷你。咦?你還佩劍?是練武嗎?他們這麼輕易就將你帶來我身邊,想來你的武藝也不出眾。不過別擔心,既然你跟了我,必教你歡喜。明天我便去求爹爹將你收入門內,傳授你上等功夫。」

他原本只有憤怒,可那種憤怒在她漫不經心的話語下突然變成了無上的恥辱。

無數個夜晚,無數個白晝,他像是不要命般的修行,得到師父的青睞,與天才的師姐分庭抗禮,自覺已有小成。

但原來他什麼也不是。

連自己的佩劍也保不住,和著衣裳一起被當做垃圾丟出去,他的尊嚴彷彿也成了被踐踏的垃圾。

她用漂亮的衣裳打扮他,用溫柔誘惑的態度面對他,將他當作玩偶一般。

他這樣白衣飄飄走在街上,多少女孩子偷偷在看,紅了雙頰。可那有什麼用?只會讓他感到憤怒而且迷惘。他沒命的修行練武,到頭來還是給一個女人做花瓶,全然不能反抗,甚至害得伊春險些喪命。

非但不能報仇,新的恥辱還一遍一遍凌遲著他。

他還太弱。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仇人們談笑風生地擦肩而過,風擦在他臉上,像刀刮過去。

楊慎不由閉上眼,感到疼痛。

回到客棧推開房門,就見伊春正努力把腦袋朝後伸,試圖看清傷口長什麼樣。

她好像還沒發現,衣服順著胳膊落下來了,她大半個後背就這麼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她的臉和手都是黑黝黝的,因為長期在太陽地下練武,曬成了小黑炭,可背上的肌膚卻很白,骨骼極纖細,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楊慎先是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奪門而出,忽又見到她肩上那個傷口,猙獰無比,還在流血。

他不由關上了門。

伊春繫好衣服,回頭有氣無力地看著楊慎,她臉色有些發白。

「藥買回來了嗎?」她覺得眼前的小星星越來越多,像下雨似的。

楊慎默然點頭,隔了一會,強迫自己不要發抖,輕輕把她的衣服扯下來,讓傷口暴露在眼前。

塗藥,包紮,他的手腕無法抑制的在抖。

伊春說:「你別怕啦,我都不怕你怕什麼。一點都不疼!」

足有兩寸深的刺傷,說不定還傷到了筋脈,怎麼可能不疼?楊慎咬了咬牙,低聲道:「師姐,以後我要是再被擄走,只能證明我無用,你不要再涉險來救我。」

她微微一驚:「你是我師弟啊,我怎麼可能不救你?這是什麼話!」

「我自己無用,不該牽連別人。技不如人,就該拱手讓出斬春劍,師姐你若是繼承了斬春劍,便替我報仇吧。」

伊春再也忍不住回頭看他,映入眼簾的是他慘白的臉,那神情,像是要痛哭出聲似的。

她輕聲說道:「羊腎,只是一點小挫折而已,你別垂頭喪氣。要相信自己一定能繼承斬春,一定能報仇。」

楊慎只覺眼裡一片熱辣,急忙用手捂住,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軟弱的流眼淚。

手上一暖,是她用力握住了,頭頂被她摸了兩下,很笨拙的安慰方式,她的安慰話也很笨拙,翻來覆去只有兩句:「別難過,別多想,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都好啦都好啦。」

是誰說她遲鈍粗魯,其實她溫柔又細緻,只是不善於表達,傻乎乎的。

楊慎把額頭貼在她手心,聲音顫抖:「……師姐,如果只有一個人能得到斬春,得不到的死路一條,你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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