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神像的金光霎時間亮若白晝,無情地擊退了上代天帝的聲音浪潮,許久,他終於長長一嘆:「是麼?是我誤了,不錯……那時該與你母子一同下界,是我的貪心……我悔不當初……」
事已至此,悔恨是最無用的東西,說什麼都遲了。
祝玄閉上眼,竭力運轉剩餘不多的神力,神像雙掌將吉光神獸護得嚴絲合縫,好教密密麻麻蔓延過來的冰刺碰不到她半點兒。
一根粗大的冰刺突然伸過來,刺透了肩胛,祝玄眉頭緊皺,一聲不吭。
肅霜撒開四蹄疾馳,然而即便是吉光神獸,在大劫裡也沒法像在外面那樣風馳電掣,她竭力飛奔,忽覺背上的祝玄越來越重,越來越冷,簡直像馱著一座巨大的冰山,更可怕的是,她竟漸漸聽不到他的吐息聲了。
「喂!」她大聲叫喚,「你還活著嗎?說話!」
連叫七八遍,祝玄一點反應都沒有,肅霜急了:「就你這樣還想獨個兒走出去?說句話菜狗!蠢狗說話!別睡過去!」
背上的毛髮被輕輕握住一撮,祝玄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停,你……要離開……」
天帝神像驟然縮小,璀璨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終像一道影子,猶緊緊環著吉光神獸的身體,阻絕寒意。
他這是要幹什麼?所有的神力給她?讓她揹著屍體跑出去?天底下還有比這個更殘忍荒謬的事嗎?
肅霜正要說話,冷不丁天頂傳來一聲怒吼:「哥!」
緊接著,一雙金光璀璨的巨掌驟然穿破黑暗,精準地握住了癱軟在吉光神獸背上的祝玄,看架勢竟是打算就這麼把他撈出去,然而很快,那雙巨掌上的金光迅速暗淡下去,季疆的聲音再度從天頂傳來,帶著痛苦:「抓不動!為什麼?」
因為大劫還沒走完,除非祝玄殞命,否則沒有任何外力能強行帶走他。
肅霜突然開口:「護住他,別鬆手!」
祝玄所有的神力都用來保護她了,強烈的執念或許能維持神軀不散,可是她知道,再這樣下去,離開大劫時,便是神軀消散時,有了希望後的絕望才真正痛不欲生。
她集中所有神力,竭力飛馳。
身體好重,四隻蹄子像是要斷了;也好冷,徘徊在胸膛裡的彷彿是無數冰針,順著血脈遍佈四肢百骸,像是隨時能刺破肌膚,從裡面把她撕裂。
她還活著嗎?她自己也不清楚,四周的黑暗無窮無盡,只有護住身體的神像金光燦燦,祝玄的神力似平緩盪漾的水,默默陪伴著她。
所以不能輸,她不會停下,無論還要跑多久,無論遭受怎樣的痛楚。
曾經星星點點不成型的執念此時像是被擰成了一團,屬於吉燈少君的,屬於仙丹的,屬於書精的……她曾經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苦楚躑躅,所有的依依不捨,都化作同一個聲音:她要和他一起離開這裡。
高高躍過最後一根冰刺,肅霜已經能望見黑暗邊緣的些微光明,快了!快到了!
那一點小小的光明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了,清朗的風聲,諸神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她足夠靈敏的鼻子也聞見了,隱隱約約溫暖的花草香氣,凡間正是盛春四月,春光明媚。
走吧!他們一起走!離開這片窒息的黑暗,回到陽光下!
肅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化作一段絢麗的光,奔向陽光燦爛的塵世間。
*
又是一年春來到,天宮小花園的梨花盛放如雪,儀光沿著白玉小道一路緩緩行來,靜靜欣賞美景。
沒一會兒,忽聽身後響起個熟悉的聲音:「儀光!」
她含笑轉身,果然見歸柳快步走近,他如今成了刑獄司的暫代少司寇,一身白金交織的少司寇官服倒也襯得他頗有氣勢。
「這身衣裳很適合你。」儀光很有誠意地誇讚。
剛誇完歸柳的臉就紅了,結結巴巴:「真、真的嗎?」
……剛才是,現在可沒氣勢了。
儀光笑著搖頭,返身繼續緩緩往前走,歸柳亦步亦趨跟著她,像是懊惱自己的磕巴,反而鉚足了勁反誇回去:「儀光這身神將裝也分外好看!」
是啊,多少年了,她又成了神戰司正神將,這次是堂堂正正憑自己本事坐穩的,歸柳也兢兢業業做了暫代少司寇,可每回遇著他,他還是改不掉磕巴臉紅的老毛病。
儀光見歸柳手裡提著一隻精緻的茶點盒,不由笑道:「又去拜訪雍和元君啦?」
歸柳掂了掂茶點盒:「是元君點名叫我過去一趟,說她掐指一算,這兩日少司寇和肅霜應當有動靜了。」
提起這兩位,他們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算算時間,那一場落在下界吞火澤的大劫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了,水德玄帝將上代天帝的過往公示於眾,四方大帝連帶許多神尊都等在大劫外,等待著災難的終結。
之後季疆也來了,不顧一切想衝進大劫,是水德玄帝攔住了他,可他還是放出天帝神像,試圖在大劫裡把祝玄拽出來。
再後來發生的事,只怕連四方大帝也沒弄明白。
其時儀光和歸柳都下了界,與諸神一同守在外面,他們只能看見季疆的天帝神像,光芒一會兒濃,一會兒淡,終於能聽見踏風聲從死寂的大劫裡傳出,但狂奔而出的只是一團清光。
那團奇異的清光最終被水德玄帝帶回天界,而季疆在昏迷了十日後,離開天界再也沒回來過。
三百年了,最後一場大劫的餘波漸漸歸於平靜,沒有了大劫陰影,諸神也不再如從前那般熱切地盼著天帝血脈迴歸,無論如何,天界早已習慣沒有天帝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他們這幾個老相識還時常聚集起來,探望一下那團奇異的清光。
歸柳一面朝前走,一面道:「你也是來探望他倆的吧?想想早些年來探望還得排長隊,眼下倒是空閒了。」
儀光聽他語氣裡帶著傷感,索性換個話題:「最近可有聽說季疆神君的去向?」
季疆身上發生的事也叫諸神摸不著頭腦,他身上的天帝血脈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聞所未聞,天帝血脈還能消失?然而無論怎樣難以置信,事實就放在眼前。
大家都說季疆是因著失去天帝血脈頹廢不振,故而不肯回天界,可儀光卻覺著不像,季疆離開南天門時十分決絕,多半是為兄長和肅霜的遭遇黯然神傷。
歸柳嘆道:「少司……季疆神君來去如風,誰都摸不清他的行蹤。只是苦了刑獄司幾個守門的秋官,棲梧山那邊十天半個月就來神僕哀求哭訴,可我們也找不到他啊。」
棲梧山動不動派神僕來刑獄司哭求已經持續了三百年,聽說是青鸞帝君中了季疆的蛇毒,成天只像塊木頭躺床榻上,偶有能動彈的片刻,便會派神僕來刑獄司找季疆。
他們之間究竟有何恩怨,便實在猜不透了。
說來說去都是些煩心事,儀光正欲繼續換話題,忽見前方偏殿裡呼啦啦跑出好幾個神官,見著他倆,神官們急道:「清光!清光有動靜了!」
*
當年從大劫中撲出的清光,最終是被水德玄帝安置在了天宮一處偏殿內。
據說那裡曾是祝玄幼年時與母親居住的地方,可惜被天界第二次大劫毀了個精光,最近才把這裡修葺完整,神工司竭力恢復其原有模樣,迴廊上爬滿了仙紫藤,院中還有一座小云池,可以在裡面望見下界的景緻。
偏殿的雅間裡放了一尊巨大的紅玉臺,清光被安置在其上。
清光無形無影,卻終年不散,看似還留有一絲希望,可說到底,一團清光能變出什麼東西?祝玄和肅霜多半是殞滅大劫中了,諸神嘴上不說,心裡都已預設這悲傷的事實。
誰也沒想到,三百年後,這團清光竟當真有了異樣的動靜。
此時平日裡門可羅雀的偏殿外已擠滿神族,個個把脖子抻得老長,試圖透過窗縫瞥見一些裡面的動靜。
終究是儀光眼神好,斷斷續續地說道:「清光、清光散了……啊,等一下,看上去像是變成了一顆繭……他們倆莫不是被繭包著?」
無形無影的清光如何能化作一隻繭?這也罷了,繭內為何還能包著消失已久的兩個神族?這三百年間,他們都在哪兒?
諸神不由議論紛紛,倒是月老摸著鬍鬚沉吟道:「清光化繭……奇怪,怎麼好像在何處聽過?」
他努力搜刮腦海裡閃爍而過的點滴印象,下一刻卻聽「吱呀」一聲,雅間的門開了。
四方大帝個個面上含笑,款款步出,見殿外的諸神目光殷切,水德玄帝溫言道:「此乃天道之繭,天帝血脈以己身心火配合九幽黃泉水,喚起天道對話後,自繭內而出。」
月老把手一拍:「不錯!正是天道之繭!老朽幼年時依稀見過類似記述,可惜兩次大劫毀了太多史料。」
一旁的雍和元君只問:「玄帝陛下是說,他們兩個確實被包在繭裡?都活著?」
水德玄帝頷首道:「老朽這些年將上下兩界眾多書庫搜刮了個遍,最後是在書精一族的書庫裡尋到了一本上古記事。祖神們鑄就天道規則,可後世風雲萬變,古舊的規則未必有益,所以天帝若能修行到剔除慾念狂火,便可喚起天道對話,其後天帝會自繭內而出。他們兩個身上的徵兆略有不同,多半是障火之故,不過,既然繭已現世,想必不日便可甦醒了。」
此言一齣,讚歎聲不絕,歸柳喜得將手裡的茶點盒拍得「哐哐」響,口不擇言:「想不到元君的掐指一算真靈驗!我還當她胡說八道!太好了!太好了!」
說得雍和元君狠狠瞪了他一眼。
水德玄帝搖了搖手,示意圍觀的諸神莫要太吵鬧,免得把還在繭裡沉睡的兩個小神族吵醒,可他自己卻沒忍住呵呵笑了兩聲,復又喚來神官吩咐:「給季疆遞信,叫他回來。」
說罷,他又繞著繭來回看了好幾遍,這才笑盈盈地摸著花白的鬍鬚走了。
倒是頭一回見這向來古井無波的四方大帝如此開心,儀光捂著唇偷笑,她還以為他老人家天塌下來都不會動一下眉毛呢。
無論如何,大劫已徹底過去,本以為的殞命者能再度復生,今日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諸神聚在一處暢聊此事,個個都捨不得走,雍和元君甚至破天荒大方起來,從黑線仙祠裡搬出窖藏的好酒,諸神舉杯暢飲,權當慶賀了。
談笑聲此起彼伏,從天明喧囂到日落,芬芳的酒氣順著春風拂過窗欞,絲絲縷縷滲透進來。紅玉臺上安置著一枚巨大的繭,彷彿是用最細軟的雲紗一根根編織而成,透過細小的縫隙,可以清晰望見糾纏在一處的烏髮,三百年不見的肅霜與祝玄靜靜睡在裡面,彼此依偎相擁,彷彿做著什麼平靜而悠長的美夢,神色十分安寧。
不過漸漸地,殿外那連綿不絕的談笑與酒氣終於讓肅霜不那麼安寧了,她苦惱地皺起眉頭,腦袋在祝玄肩膀附近遲疑地晃了片刻,很快,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腦袋。
祝玄似醒非醒,將她的臉輕輕按在心口處,聽見熟悉的心跳聲,她熟睡的面上再度露出安心的神情,手臂環住他的脖子,不再動彈。
繼續睡吧,醒來後必有數不清的訪客,還有數不清的問題,想想著實頭大,不如多睡幾天。
祝玄將臉埋在她濃密的頭髮裡,昏沉的意識又一次陷入尚未完結的美夢。
這一次夢醒,再不會有失落,嶄新的未來已候在前方,從今往後,終於可以相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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