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如君斬絕舊日夢(二)

璀璨的金光一波接一波傾落,花林間像是突然生出一朵無比巨大的金花,層層疊疊的花瓣不停凋落,再不停生長。

季疆的身影陷在裡面,漸漸再也看不清。

肅霜一下明白過來,他是要恢復重羲太子的真身。

能把重羲改頭換面成季疆,必是水德玄帝的手筆,有四方大帝參與,此事背後多半牽扯無數因果,搞不好還和天界大劫有關。

按說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本來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邊,可眼下情況不同,如果嗽月妖君不是失心瘋信口胡言,她身上很可能真有帝君神魂碎片,不知是哪位帝君,但絕不會是好東西。

必須趕緊離開。

金光捲動間,一股股陌生又清朗的神力也似浪潮翻湧,前仆後繼拍打而來,虛幻的花林頃刻間被拍得稀碎。

肅霜也被這股無法抵抗的奇異神力拽得站立不穩,忽聽天頂「咔咔」聲不絕,密密麻麻蛛網般的裂紋越來越多,看樣子帝君淚也承受不住這股神力,馬上要碎。

神力一推一拽間,她立即借勢踏風而起,吉光神獸流星般撞向天頂碎紋,孰料接觸的一瞬間,帝君淚細小的碎片毫無阻礙地鑽進了身體。

像有無數根滾燙的針刺進來,一根根釘入神魂,極力往外拉扯。

肅霜眼前一黑,神獸之軀倏地變回人身,斷了線一般往下掉。

璀璨金光拔地而起,勾勒出一道巨大又虛幻的神像,神像張開雙手,輕輕接住了她。

季疆的聲音遠得像是從天邊傳來:「看樣子你身上真有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帝君淚不肯放過你。」

……怪不得嗽月妖君氣定神閒,他知道有帝君淚牽扯神魂碎片,她根本跑不掉。

先前到處亂飄的帝君淚碎屑彷彿突然撞見火光的飛蛾,沒頭沒腦撲過來,肅霜欲要躲閃,可神魂猶在震顫,紊亂的神力根本無法運轉,只動彈不得僵在那裡。

神像的巨掌迅速合攏,將她攏在掌心,帝君淚碎屑撲在手背上,反應竟出乎意料地激烈,像火點跌進油鍋,「咻」一聲捲起血紅火浪,險些燒中肅霜。

熾熱的火光裡,金蛇一閃而過,敏捷地托起肅霜僵硬的身體,疾電般鑽入神像心口。

霎時間,帝君淚碎裂的動靜、熾火燎燒的動靜、神力衝撞的動靜,一切喧囂都消散,只有空曠的風幽幽迴旋。

肅霜的身體重的像綁了幾十個烏金鎖神鐐,一動不能動,金蛇將她頂在腦袋上,緩緩遊曳而行,沒一會兒,季疆的聲音便再度傳來:「你又想自己偷偷跑?」

風聲應和著他說話的聲音,肅霜只覺金光耀眼,深處似有寶座高懸,高挑的身影踩著金色的雲和風,朝她緩緩走近。

再一個眨眼,迷離的幻象煙消雲散,季疆還是原來的季疆,身上的少司寇官服被血汙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滿臉血漬還在,只有先前幾乎要了命的傷勢不在了。

「據說相顧帝君對天帝血脈恨之入骨。」

季疆突然沒頭沒腦說了一句,旋即低頭看了看手,他手掌上薄薄泛著一層血紅的火光,正是方才帝君淚砸中神像巨掌後引發的火,看起來他對這些火無法可施,只能咬牙硬抗,額上冷汗點點。

「這話我現在信了,一顆淚都殘留這麼多恨意,想出去說不定要被扒掉一層皮。呵呵,早知如此,我才應該趁逆身玄冥陣還有效用,先偷偷跑掉。」

他臉上笑吟吟的,語氣卻帶了絲陰鷙,現出真身的從容轉瞬即逝,那個會發癲的季疆不甘心似的又開始隱隱若現。

肅霜沒有說話,靜靜合上雙眼,一點點平息震顫不休的神魂,理順紊亂的神力。

或許是雙手被燒得太痛,季疆的吐息漸漸粗重,他還在說:「我原本是能自己走的,但我走了,你可走不掉,除非你把相顧帝君的神魂碎片剝離出來……那個滋味想必不好受,嗯……比我現在更痛上幾分吧。你……那時候被天火燒,也這麼痛?」

巨大的天帝神像漸漸輪廓清晰,神力衝撞著半碎的帝君淚,那些淚水的碎屑復又小雨般灑落神像,傾瀉相顧帝君殘留的恨意,燃起血紅的火。

半個身體都被點燃了,真的好痛,不過,扛劫的時候應該更痛吧?

劇痛催發著什麼,季疆死死盯住肅霜,聲音沙啞:「帝君淚可不長眼睛,把你神魂撕碎也不是不行……要不要把你丟出去?還是乾脆陪我……不如我帶你一起進大劫,我們一塊兒為那些骯髒無趣的東西殞命……」

肅霜忽然睜開眼,扶著金蛇腦殼緩緩坐起來。

她的目光毫不迴避,對上了季疆的眼睛,沒有預期的殺意,也不是恨意,更不是以前那心不在焉的遮掩迴避,像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她這樣平靜而深邃地看著他,神情專注。

她低低開口,朦朧的鼻音,語氣平和。

「你好像很想得到誰的認可。」

明明擺出「為了你和他」,像是決定犧牲自己的選擇,卻又對她的獨自逃離耿耿於懷;明明把她護進天帝神像,自己被火燒得快要站不穩,嘴上偏偏又開始放狠話,語無倫次地又說著什麼「一起進大劫」。

肅霜一度最看不懂的便是季疆。

還不知他是重羲的時候,她就覺得他飄飄忽忽,難以捉摸,看似隨心所欲地胡來,卻又時不時往回縮,她曾以為是因著忌憚祝玄。

然而不是的,不是忌憚,他竟然是在乎。

這一刻剝離前事,剝離一切糾葛恩怨,肅霜忽然覺著能看清他了。

重羲蔑視眾生,季疆玩世不恭,即便如此,他心裡還是有幾道極在乎的身影,所以幻緣花開復又滅,所以他對著自以為的幻象一心求死,所以發現肅霜不是幻象後,一心求死變成為扛劫尋一個理由。

為著在乎的物件,他似乎什麼好事都能做;可若得不到在意者的目光與認可,他似乎也能面不改色地作惡。

「你決定扛劫,你寧願引火燒身,是為了我?」

肅霜吸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你想我說什麼?你覺得我會說什麼?」

她什麼都不會說,也不用說。

外面帝君淚的碎屑漫天飛舞,血紅的火光也在漫天飛舞,出去後它們就要撕扯神魂,翻找那莫須有的帝君神魂碎片。可那又如何?最多不過再來一場天火焚身,她受得住,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受不住的?

紊亂的神力已調息歸順,肅霜平靜地移開視線,正要縱身而起,一直安靜蜷縮的金蛇突然揚起長尾,一圈圈從腳盤到腰,將她牢牢鎖死在原地。

眼前一花,季疆驟然湊到近前,他的臉上也已覆蓋了一層赤火,雙目被燒得血一般紅,眨也不眨地直直瞪著她,許久,他乾涸的唇翕動著,嘶聲道:「我……我想你說什麼?」

肅霜沒說話,又一次平靜地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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