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肅霜上界得了神職,便與師尊再無聯絡。
昔日離別,他的話語仍縈繞耳畔,再不稱「為師」,而是用回了「老朽」,甚至感謝「少君」順寧了他的道之心。
肅霜以為這份師徒之緣就此切斷,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又寄了信。
師尊向來耳聰目明,雖身處下界,天界諸般大小動靜未必不知曉,他是想問她的現況?他知道三個神族跌落眾生幻海之事?是起了憐憫心,來安慰她?
那長風山神見肅霜捏著信不開啟,當即識趣地告退:「少君且欣賞景緻,小仙回去招呼酒友。」
他轉身沒走幾步,忽覺天際風聲呼嘯,下一刻便聽一個陌生又蒼老的聲音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詼諧:「為師難得突襲一次,不告而來,你看著精神倒還不錯。」
肅霜僵了片刻,手中信紙已被開啟,上面只有一句話:為師想見你。
又自稱「為師」,不再「老朽」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緩緩轉過身,久違的延維帝君正站在迴廊外,半舊青袍,肩上挎著小藥簍,與從前一無二樣。
「師……」她的聲音莫名變得艱難,許久才低低接上,「……師尊。」
一旁的長風山神反應激烈得多,嗓子都劈了:「您、您是?您是……延維帝君?」
這可真真了不得!延維帝君那是何等尊貴身份!居然還是吉燈少君的師尊?
長風山神激動得語無倫次:「帝君蒞臨……那個、那個小仙……長風山……那個、蓬蓽生輝!此處、此山野荒地,實、實在招待不周……」
延維帝君神情平和,向他微微頷首:「山神客氣,老朽這一路追風逐月,口渴得緊,向山神討杯茶喝,有勞費心。」
「哪裡哪裡!」
長風山神腦袋與手一塊兒搖,當即將他二人恭敬地引去最雅緻的客房,親手泡了一壺好茶,臨走還不忘貼心地合攏房門,再加個山神印記,防止喝高的酒友們打擾人家師徒談話。
延維帝君將肩上小藥簍放在窗邊,推窗望著外間清澈月色,良久,方又道:「你現居長風山?這一片偏僻荒蕪,怎地起意留在此處?」
他語氣溫和平緩,肅霜繃緊的心頭稍稍鬆了些許,執壺慢慢斟茶,低聲道:「我……弟子原想尋個熱鬧的凡人村鎮住下,下界遼闊,不知不覺便走來這裡,地方偏僻,山河土地之神倒還活潑熱鬧,弟子覺得挺好。」
那時候她只想離開,去哪裡她也不知道,最好是一個從未去過的、最陌生的地方,要熱鬧,最好非常喧囂,這樣反而會讓她感到舒服些。
這一帶山連著山水連著水,人跡罕見,山河土地神倒是不少,彼此咋咋呼呼熱熱鬧鬧,少見這種氛圍,加上長風山神熱心收留,她便在山神府邸附近搭了個小茅屋,靜悄悄地停留下來。
「此地山水之神確實比王城附近要淳樸厚道。」延維帝君呵呵笑兩聲,從案上取了茶,小啜一口,稱讚起來,「好茶,連茶都好上不少,為師的新洞天若開闢在這附近,倒是日日有好茶飲了。」
新洞天?
肅霜抬眼,對上師尊溫和目光,他細細看了她片刻,柔聲道:「混沌已過,神魂歸一,你終得完整,為師很欣慰。」
一瞬間,這麼久以來所有被強行壓制下去的情緒,又像巨浪興起,要抬頭蠢蠢欲動,肅霜死死握住手腕,輕道:「弟子能以吉光神獸之軀重獲新生,是師尊盡心栽培,師恩如海,弟子無以為報。」
延維帝君卻笑了:「你在天界待的時日不長,乾巴巴的虛偽客套話倒學得利索,為師不愛聽。」
可是,如果不說這些,她說什麼才能不讓心底壓抑的巨浪翻滾出來呢?她明白,師尊突然找來也不會是為著說虛偽客套話,他必是對過往有談及,必定是想替她緩解心結。
肅霜怔怔凝望抹在窗欞上的月色,半晌,她忽然問道:「師尊,早些年我常常與您提起盒蓋,您那時就知道它的真相了吧?」
延維帝君對她不問犬妖卻提盒蓋的行為顯然有些意外,沉吟道:「不錯,為師曾想要不要直白告訴你,然而即便得知真相,於你修行也無益處,反倒會陷入自責,更難靜心。肅霜,自欺不知者或因柔脆,或因執著,急不得。」
「但無論拖多久,我好像都會自責。」肅霜微微苦笑。
那毛茸茸的小兔兔,那百年鬥嘴扯皮的時光,一切的根源是她的脆弱與寂寞,事到如今,她連愧疚的物件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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