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從君萬曲梁塵飛(二)

季疆一把搶過請柬,粗魯地翻開一掃,下一刻卻僵住了。

請柬上只寫了源明帝君紫府的位置,其後卻是用金墨細細描繪了一隻蜂——蜂,有?氏的紋章。

*

儀光又一次默默抱著膝蓋發呆。

這裡是源明紫府,他頗愛山水,挖空了半座山來建宮殿,招待賓客的大殿四面通透,只以石柱支撐,端坐其中,往上看是碧空,平視則是青山疊嶂,往下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景緻是極好的。

曾經這裡是她最期待來的地方,只是源明極少請她來,那時的她一定想不到,有一日她會在這裡如坐針氈,如火燒身。

時辰已近黃昏,晚霞漫天,大殿裡平日無處不在的神官們都已被源明撤了下去,連神僕都不見蹤影,只有寥寥三四個女仙戰戰兢兢地躲在陰影處,動也不敢動。

腳步聲漸漸湊近,源明來了,第一件事便是坐在儀光身旁,看了一眼她面前案上裝得滿滿當當的茶水。

「我說了,不得怠慢貴客。」他面色沉了下去。

陰影裡的女仙們慌慌張張地小跑過來,著急地比劃著什麼,卻一點聲音也不出,源明帝君看也不看,冷道:「要你們何用?」

女仙們發出驚恐的抽吸聲,儀光散漫的目光終於落在她們身上,這才發覺這些女仙不是不說話,是不能說。

她們的額頭上都畫著一道細長的紅色符文,她認得,那是專門下在坐騎身上的咒,用以控制烈性的神獸聽話,源明居然在女仙身上下這種咒。

「你……」儀光終於撐不住開口,說不好是震驚還是極度的失望。

源明帝君卻淡然一笑,轉過來幾乎湊到她面上,柔聲道:「終於說話了,我的儀光向來嘴硬心軟,我方才還想著,你要是再不動彈不說話,我就把她們另一半舌頭也割掉。」

他抬起下巴,示意一個女仙張開嘴,果然裡面的舌頭只有半條。

儀光厭惡地別開腦袋,聲音冰冷:「……你簡直讓我噁心。」

不得不承認,從前的自己真真是眼瞎心盲,居然覺得源明會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出塵不染。這是天真的罪過?或許是吧!她曾因為看破源明的野心,卻放不下情意而揮刀自傷,那時傷口的劇痛與現在相比,簡直成了笑話。

他讓她所有的痛苦徘徊,所有的遺憾執著,都變成了天上地下最大的笑話。

源明帝君不以為意,仍在淺笑:「是麼?儀光,你知不知道?沉迷一個自己幻想出的影子,把美好的想象一股腦加在對方身上,叫做年幼無知。我瞭解你,你卻未必瞭解我,何談愛意?」

儀光沉默片刻,淡道:「也許你說的對,是我太無知。但這個你,有誰能愛上?」

源明帝君緩緩合目,不知想起什麼,他面上浮現一層近乎傷感的溫柔:「曾有過……即便了解所有的陰暗與齷齪,所有的上不得檯面,依然奔赴而來……儀光,你那天揮刀自傷,反而更打動我。」

儀光冷道:「我不想聽你說這些廢話,放了我,要麼殺了我。」

源明帝君低低一笑:「還在擔心那個小秋官?他對你倒是很坦誠,看在他這份誠意上,放心,他沒事。至於你,更不會有事。我知道以前你雖然愛我敬我,心裡卻也怨我,待你不夠想象中親厚……那小秋官有誠意,我也有,今天就給你我所有的誠意。」

誠意?他是指什麼?要把他那些陰暗的籌謀對她和盤托出?

儀光倏地咬住嘴唇,幾乎咬出血印來,終於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好,我聽。」

既然都是假象,那就徹底砸碎,儀光能夠面對一切,也坦然面對一切。

源明帝君還是笑:「別急,還有一位貴客沒來。」

話音一落,便聽鐘聲「噹噹」響起,有客到。

不過片刻工夫,女仙便將貴客領來大殿,來者身量修長,眉目濃秀,唇齒常帶笑意,竟是刑獄司的少司寇之一季疆。

他看上去全無平日裡的嬉笑自若,一進殿便將手裡的請柬直直拋過來,沉聲道:「這什麼意思?」

請柬剛好落在儀光腳下,她低頭一看,上面只寫了源明紫府的位置,並用金墨畫著一隻奇異的蜂。

蜂有些眼熟,儀光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只聽源明溫言道:「少司寇問的是什麼?」

季疆冷道:「別裝傻,有話直說,不然我馬上割了你腦袋,你可以試試。」

源明緩緩起身,面上漸漸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似懷念,似慶幸,似喜悅,又似哀傷。他朝前走了兩步,聲音很低:「有?氏的紋章,你不認得嗎?重羲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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