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哀風吹皺天上月(三)

母親沉默良久,低聲道:「你父親有他的苦衷與無奈,我們留下來多陪陪他。」

話是這麼說,燭弦真沒覺得他們有「陪」到父親,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大劫前,父親偶爾會過來一趟,其餘絕大部分時間,他們都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日子。

母親漸漸嗜酒如命,常常天還沒黑,她已喝得酩酊大醉,靠在迴廊玉欄杆上,側耳不知聽什麼,睫毛上懸著的淚珠始終不幹。

燭弦想,可能是自己太弱了,不能讓母親放心,所以她非盯著父親較勁。

他開始做「修行」,拿著根樹枝在小院子裡瞎比劃,漸漸覺得院子太小,他忍不住想往外跑,每回都被神僕們強行攔下。

「帝子剛出生,陛下交代過天宮裡不得有任何喧譁。」神僕說得擠眉弄眼,「請您好生待著,出了事可不好看。」

帝子?就是說,父親的孩子?

燭弦奇道:「我就是帝子啊,我怎麼會剛出生?」

神僕們噗嗤噗嗤笑個不停,卻不肯回答他。

燭弦又去問母親,母親還是隻抱著他哭,哭得他手足無措。

當晚父親終於來了,燭弦都記不得上回見他是多久之前的事,他看上去威風凜凜的,進殿頭一件事便是將原先的神僕們全撤了,新換了一批。

「以後誰再敢油嘴滑舌搬弄是非,孤定不輕饒。」

他現在說話都自稱「孤」,語調冰冷。

然而一回頭與母親說話,又變回曾經的溫柔腔調:「每回見你,眼睛都是紅的。」

幾番溫存言語,總能讓母親破涕為笑,沒一次例外。

燭弦覺著母親像是父親手裡的一顆皮球,彈不動了他就來拍幾下,然後皮球又能歡快地彈高高,父親不厭其煩,母親似乎也難以割捨。

他無法理解這過於複雜的狀況,也無力承擔母親時常突如其來的啜泣,窩在自己的小偏殿裡久久不出來。

春天時,小偏殿的一角掛下來幾串仙紫藤,他覺得特別好看,親自動手種了滿院的仙紫藤。小偏殿的一角還有一座神奇的井,神僕們說,那叫小云池,可以在裡面望見下界的模樣,他學會怎麼用雲池後,時時刻刻盯著不放,更不愛出來了。

下界多好玩啊,那麼多凡人,那麼多城鎮,可比這死氣沉沉的天宮有意思多了,偏生母親寧可留在這裡天天哭,也不願帶他一塊兒去下界。

時間慢慢流逝著,死水般的平靜也長久地持續著,突然有一天,平靜被打破了。

消失了數百年的劫數又一次零星降臨在天界各處,還是尋不到根源,也沒有任何應對辦法,父親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一丁點小事就能大發雷霆之怒,弄得天宮裡人人自危。

忽然有一天,他不發火了,指使神官們帶了七八個孩童安置在天宮裡,與自己的兩個帝子帝女同進同出,一切待遇也與他們相同。

這異常的舉動自然會有有心者刨根問底,孰料父親並沒隱瞞的打算,大方承認:「他們都是孤的侄子侄女。」

諸神難免想起早些年天界隱約流傳過上任天帝的八卦,說他看似與帝后伉儷情深,其實早在太子禁足後便大不如前,雖一直沒有在明面上納神妃,私底下卻是萬花叢中過,私生子無數。

想不到,這些傳聞竟是真的。

只是災禍又起的檔口,諸神無心關注這些舊八卦,零星劫數過去後便是大劫,即便馬上多出一百個帝子帝女,還不是殞滅得悄無聲息?

父親倒是對自己的規劃信心滿滿:「天帝血脈應天之道而生,享三界至尊,自然也肩負守衛三界之責。當年大劫是兄長孤身扛下,中止了天界之湮滅,這次孤亦會替眾生來扛。讓身負天帝血脈者從旁協助,將來再有相似災禍,興許傷亡便不再慘重。」

無論他這個規劃是否合理,大劫前夕,天帝親口允諾替眾生扛災,都是極鼓舞極安心的舉動,天界的慌亂一夕之間便平靜下來,父親的口碑聲望也到了最巔峰。

諸神歡呼雀躍時,燭弦和母親正被父親的心腹神官靜悄悄地送離天宮。

離開的時候,母親沒有哭泣,面上攏著一層淡淡的絕望。

她在想什麼?是想這麼多年的虛耗與眼淚?是想父親即將到來的,無可迴避的職責與殞滅?

事到如今,燭弦也不是那個認定父親終有一日會與他們一同下界的天真孩童了,這句話他曾深信過,母親也深信過,可親口許諾的父親並不信。

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幻夢。

這天晚上,父親來了,久違地,如做賊般悄悄潛入紫府。

母親見著他,兩眼總是有淚的,靜靜看著他不說話。

父親低低嘆了口氣,他做了幾百年天帝,原本慣常撐起的架勢,此刻忽然間煙消雲散,彷彿又變回最初那個沉默寡言,時常低著頭的神君。

「我起初只想完成與你成婚的執念。」他聲音很低,低得近乎含糊,「後來慢慢的,又像是要為了自己揚眉吐氣的執念。我不想一直被兄長壓著,不想任何事都受他擺佈,我應該能做天帝的吧?而且,做了天帝就再沒有誰能阻止你我……呵呵,三界至尊也並非事事如願,沒能讓你做我的帝后。我總是想著,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日子還長,但一顆心禁得起多少磋磨?你恨我吧?你恨我,我自在些。」

母親還是不說話,只有大顆的眼淚從她睫毛裡飛快往下掉。

父親深深吸了口氣:「我留了遺詔,只有你是我的帝后,燭弦是我的太子……只會有他一個太子。」

他偏頭看了一會兒燭弦,如以前一樣伸手想摸他的腦瓜:「長這麼高了……」

一語未了,燭弦卻猛然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父親僵了片刻,緩緩收回手,復又苦笑道:「那時候說要一同下界,是真心話,只是沒想到,劫數真的來了……罷了,哪有什麼日子還長?我悔之晚矣!自己種下的苦果,沒法控制,那便自己去嘗,我一定為你們開闢一條生路,好好活下去。」

……這算什麼?這究竟算什麼?燭弦面無表情地想著。

是情?因著彼此生了情,明知不能成婚,還是不顧一切懷孕生子,終究也沒得到任何圓滿。

這麼多年,他做天帝,娶帝后生帝子帝女,他得到了揚眉吐氣,母親日日以淚洗面。如今大劫將臨,他又找回了情,過來說什麼「開闢生路」的話,自己把自己感動得不行。好像一首開頭動聽的曲子,中間全是荒腔走板,卻要說這是絕世好曲——他真是好生可笑,好生荒唐。

父親在正門前停了一下,沒回頭,只道:「明天不要靠近天宮,離得越遠越好。別恨我,忘了我,保重。」

無形的屏障牢牢將紫府鎖在其中,父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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