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裡面寫滿了堂堂正正的心甘情願。
「我願意做她的眼睛。」他低聲說。
在這最荒誕的時刻,犬妖卻頭一次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他有了一定要達成的目的,縱有千難萬險,百折不撓,無可後退,什麼困難險阻他都會撐過去。
是他,真的是自己。
把他揉碎了扯爛了,從裡面挑出最純善最天真最有感情的部分,才能拼湊出眼前夢裡的犬妖,無憂無慮,勇往直前,一往情深。
他眼裡藏著情海,痴意似火綻放,要在這莫測命運中深深刻下一刀。
犬妖定定看著這一幕,壓抑在胸膛裡那些暴烈的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身體。
恥辱,不解,憤怒,不屑,決絕……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情痴情怨從來都毫無意義,他怎能沾上這些淺薄無聊的毒?怎能就這樣掉進去?
光明漸漸消散,無邊無際的黑暗又要襲來,一層層可怕的寒意又要纏住他,還有那雙柔軟的胳膊,纏著他拖著他,要把他摁死在這片黑暗裡。
不能留在這裡,他必須離開,一定要離開!
犬妖驟然醒過來,天色已然大亮,他滿身冷汗,溼透中衣。
直到晨風拂過身體,帶來陣陣涼意,他才第二次驚醒一般,用力按住突突亂跳的額角。
是一場夢?不,更像是一段真正存在過的經歷,不知塵封何處,突然在夢中向他顯露崢嶸。
夢裡的他只能做個忘記前緣的無形旁觀者,眼睜睜看著故事走向最荒謬的發展。
——可現實的你,不也一樣縱容到荒謬的地步?
心裡那強悍冷酷的聲音迴盪起來,震得犬妖渾身發冷。
他在客棧床榻上僵坐良久,窗外不時傳來凡人叫賣東西的吆喝聲,吵鬧不堪,他終於決絕起身——不該留在這裡,他要馬上離開。
犬妖綁好長髮,正要推門而出,冷不丁有一粒小石子砸在了木窗上,「咚」一聲響。
「犬妖。」肅霜的聲音細細從樓下傳來,「辰時早過了,你還沒起?犬妖?喂,沒勁的犬妖?」
她一定是在洞天沒等到他,自己偷偷跑下山了。
犬妖停住腳步,思忖片刻,反身推開木窗,果然肅霜在客棧樓下站著,手裡掂著好幾顆小石子兒。
「上來吧。」
他沒有多說,只將木窗大開,下一刻肅霜果然輕飄飄鑽了進來。
犬妖順手倒了杯茶遞過去,還未開口,肅霜已先嘆了口氣:「你是剛起?該不會昨晚也做噩夢了吧?」
什麼叫「也」?
犬妖立即轉頭望向她,忽然覺得今天的她似乎有哪裡與平日不同——嗯,又換了身衣裳,髮髻也換了……
他的視線停在肅霜鼻樑上,那裡多出一粒血紅的小痣。
犬妖記得,最初在山道上問路的時候,她臉上掛著銀流蘇,同樣的位置確實有一粒小痣,卻是黑色的。後來從假太子手上把她救下,第二天再見,她就再也沒掛過銀流蘇,那顆小黑痣也不見蹤影,他原以為那只是一點小汙垢。
然而在昨夜的夢裡,肅霜鼻樑上那顆痣一直都在。
現在它又出現了,卻成了血紅色。
「什麼噩夢?」犬妖立即問道。
或許因為昨天一同逛了村落,肅霜待他的態度分外親和,全然沒有之前的毛刺,靈敏地察覺到他話語裡的一絲焦急,她便打趣他:「你急什麼?是我做噩夢,又不是你。」
犬妖只道:「你說來聽聽。」
肅霜笑了笑:「也沒什麼,就是夢到假太子抓我的事,把我嚇醒了。」
說著,她摸了摸眼皮,又喃喃道:「我真的遇過假太子?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是你救了我,到底怎麼回事?」
她之前就想問犬妖了,可一直沒逮住機會,昨夜一場噩夢讓她醒悟,自己眼睛壞掉多半與此事脫不開干係,索性找犬妖問個清楚。
……原來她是真不記得,不是假裝忘記。
犬妖想了想,道:「聽說你被他擄走,我順著氣味尋去一處荒地,山崖花園亭臺樓閣都是幻象,連那些神官隨扈也是假的。」
他是在偏殿找到的假太子與肅霜,到的時候,兩人都已是血跡斑斑,他甚至沒看清假太子長什麼模樣,一鞭子抽過去,一切幻象便都隨風散盡,直接把他送回了蕭陵山。
此事說來詭異至極,但他沒細問過肅霜,畢竟要一個飽受過折磨的女子複述痛苦經歷,並不怎麼愉快。
但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
犬妖盯著肅霜鼻樑上那顆血紅小痣看了半晌,忽然說道:「你的眼睛應該有法子治。」
不等她追問,犬妖又道:「你之前問我找延維帝君所為何事,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幫我,報酬是我有辦法讓你的眼睛恢復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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