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霜剛把與盒蓋扯皮鬥嘴百年的勁頭拿出來,還沒開始發揮,眼見他不接茬,她不由嘆了口氣:「你真沒勁,以後就叫你沒勁。」
犬妖還是不接茬,視線越過她,粗粗打量了一圈洞天。
上回他進來時,洞天剛被群妖洗劫過,遍地凌亂,眼下倒是井井有條,甚至算得上纖塵不染,可見肅霜打理得很用心。
他曾以為她會自怨自艾哭泣抱怨一段時日,這其實再正常不過,溫言安撫一番才對,但他不知如何安撫,也不大願意安撫,一想到耳邊充斥著隱忍幽怨的哭聲,他本能地想逃。
「這裡景色不錯……那天你清理了一晚上?」
犬妖想起第二天她出現在洞天門口的模樣,不知為何,他對她那根挺得筆直的纖細脖子印象特別深。
喲,還會換話題了。
肅霜又聳了聳肩膀:「洞天那麼亂,不收拾乾淨哪裡睡得著?」
「一個人收拾?」
「不然呢?難道還有某個沒勁的犬妖留下幫忙?」
犬妖再次沉默了,視線匆匆在肅霜身上晃了幾圈,一時不知落在何處才安穩,忽聽她笑了兩聲,慢悠悠開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是麼?
犬妖抬眼看她,她似乎有一瞬的傷感,短得稍縱即逝,很快便戲謔道:「日子總要過下去,哭十天鬧十天,洞天不會自己變乾淨,眼睛也不會變好,水玉更不會自己回來……說到水玉,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妖偷走的?」
她一下就把話題帶去水玉上了。
犬妖停了一下,方道:「山南盤踞的虎妖。」
肅霜奇道:「蕭陵山有虎妖?我頭一回聽說……」
她知道山北面住著幾個厲害的妖,沒一個是虎妖,不如說下界虎妖本來就特別少,聽師尊說過,虎妖一脈興於陽山,原先挺興旺的,後來被上界不知哪個殺星給殺光了,想不到蕭陵山竟住著虎妖。
犬妖不想與她聊這些血腥的東西,低頭開啟案上血跡斑斑的木匣,充盈的靈氣撲面而來,三枚水玉一個沒少,安靜地躺在木匣裡。
「你救了我,」他低聲道,「水玉是你的了。」
他將木匣遞去肅霜手裡,一個頓沒打。
肅霜接過木匣,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輕道:「你找師尊究竟為了什麼事?」
當然是為了找回過去,為了平息胸膛裡時常莫名而起的暴烈情緒,犬妖從不覺自己是有執念者,然而此事確實是他的執念,他一定要尋回過往,尋回名字,如此方能迴歸平靜。
但這些不必與她說,是他自己的事,與任何人都無關。
「我走了。」
犬妖推開屋門,耀眼的陽光落在臉上,他甚至感到些許暈眩——妖力損耗過多,他比預期得還要虛弱。
他無視發軟的膝蓋,又道:「三個月後我再來拜訪,多謝,告辭。」
話音剛落,便聽腦後風聲響動,有什麼東西朝他丟過來,他反手一撈,竟是那裝了水玉的木匣。
肅霜長眉微揚,似笑非笑:「我又不煉丹,要這東西幹嘛?知道什麼叫自以為是麼?你覺得水玉抵得上你的命,我可不覺得。」
……她竟說的很有道理。
犬妖只好問:「你想怎樣?」
肅霜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晃了片刻,似是在辨別方向,最後定定指向洞天東面:「那邊有好幾塊花草田,種的是師尊四處收集來的罕見珍貴品種。」
所以?
「花草田須得精心養護,你也知道我現在雙目不便。」
要他照料花草田?那豈不是要他留下來?
犬妖一口回絕:「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肅霜打斷他,「要我說,這才是相應的謝意。」
犬妖再一次沉默了,他一向獨來獨往,這裡卻有人想留他——不然乾脆不謝了?
肅霜略帶朦朧鼻音的聲音又鑽進耳朵裡,帶著點兒造作的嬌滴滴,微妙地控制在激怒他與軟化他之間:「那天你走之後,我擔心了好幾天呢。你雖然不愛說話,冷冰冰的特別沒勁,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種枉顧救命之恩的犬妖,你最討厭虧欠旁人了,對不對?」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笑吟吟地晃晃:「還有這個給你,我聽師尊說過,這種藥丸能滋養妖力。」
犬妖的視線在小瓷瓶上停了片刻,又抬起定在肅霜臉上,她失神的眼睛裡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期盼,盼著誰能在身邊多留一會兒,令他想起昨夜那盞風雪中幽幽搖曳的燈。
他緩緩走過去,利落地接過瓷瓶,低聲道:「帶路。」
肅霜「噗」一下笑起來,像狡猾小計謀得逞,更像真情實感的愉悅。
犬妖默然隨她走了一段,一時忍不住又垂目瞥她,她眉眼都舒展開,淺淺笑意像是凝在唇角眉梢,前所未有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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