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記不起昨天發生了什麼,人家出手幫了她是事實,她自然要釋放善意,然而犬妖似乎並沒有盡釋前嫌友好往來的意思,語氣十分冷淡:「我並非為了煉製丹藥。既然帝君歸期不定,勞你將水玉歸還,我三個月之後再來。」
……怎麼就忘了這犬妖刻薄的性子呢?
肅霜沒心情與他扯掰,只點了點頭:「好,請稍等。」
她摸索著把石門拉開一些,謹慎地小步小步往裡走,印象裡這條路應該十分好走,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動不動就踩中異物,眼下又是沒走兩步就踢到了什麼,她微微一晃,手肘便被託了一下。
「這裡很亂,看樣子昨天那些妖進來過。」
犬妖一句話把她驚得差點蹦起來:「什麼妖?怎麼進來的?」
犬妖環顧四周,不愧是上界帝君開闢的洞天,寬敞通透,清氣濃郁,原本應當十分氣派,可惜眼下遍地凌亂,書冊藥匣之類的雜物東一堆西一塊,連鋪路的青石磚都被翻過。
「昨日我辰時正來的,」他說得簡潔,「來的時候石門已經敞開,圍了許多妖。」
肅霜只覺腦殼裡嗡嗡亂響,洞天被洗劫,她竟一點沒察覺,甚至一無所知地在裡面睡了一夜!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成了睜眼瞎!
身旁的犬妖似乎在施術清點遍地凌亂,她低聲道:「等下我自己收拾……水玉珍貴,我放在了師尊的書房,稍等,我馬上拿來。」
她轉身要走,犬妖再次跟上,手掌在她肘間虛託,一面道:「水玉摔不得。」
他不過不想磨蹭,隨口一說,可走了一段,肅霜異樣的沉默讓他忽覺不妥——突然變成個睜眼瞎,豈有不慌張的?她能鎮定應付已經挺不容易了,自己隨口一句,在她聽來反而像是輕慢的嘲諷。
犬妖默然瞥了她一眼,她腦袋比先前垂得還要低一些,一隻手正悄悄擦拭左邊髒汙的臉頰。
不知何故,他想起前日在山道上初見肅霜,她臉上雖掛著銀流蘇,脖子卻挺得筆直,即便裝傻示弱,也是抬著下巴的時候居多,更像輕鬆嬌俏地開玩笑。
……倒還是挺著脖子更順眼些,犬妖又瞥了一眼她耷拉的脖子,默默想著。
師尊的書房位於洞天最北,也是最裡面的位置,沿途經過的臥房庫房藏經樓花草田等等,都沒有被群妖洗劫的痕跡,或許他們也知道這座洞天主人非同一般,並不敢擅闖真正的要地,只把兩個煉丹房翻了個底朝天。
肅霜悄悄鬆了口氣,然而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這口氣松得太早。
水玉不見了。
她在師尊書房裡摸索了一遍又一遍,其他東西都與先前一無二樣,一件沒少,唯獨放在櫃子裡的三枚水玉無影無蹤。
肅霜僵在原地,半晌,才聲音乾澀地開口:「……抱歉,是我失……」
「我知道是誰偷走水玉了。」犬妖打斷她的道歉,俯身在櫃子上細細嗅了幾下,旋即轉身便走,「不要緊,能拿回來,與你無關。」
肅霜下意識跟上去想說點什麼,肩膀卻撞在書櫃的筆架上,師尊收藏的十幾根毛筆叮叮噹噹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想撿,腦袋又重重在櫃門上磕出好大聲響。
輕風拂過,犬妖施術將毛筆歸攏,不去看她發白的臉與耷拉的脖子,徑自走出書房,淡道:「石階我會修好,告辭了。」
飛來橫禍慘遭折磨,一夜之間成了睜眼瞎,還只剩她一個人,確實挺可憐,但這世上可憐可悲者何其多,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渾渾噩噩,各人自有自的緣法,眼下他只能專注自己。
犬妖在林間隨意休憩了一夜,天還未亮便動身前往洞天,清理起碎得不成形狀的石階。
剛清理到一半,卻聽石門「轟隆隆」開啟,肅霜纖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前。
她今日穿著淺綠裙衫,一改昨日的萎靡無助,從頭到腳清清爽爽,連頭髮絲都理得格外順滑。
臉上沒有銀流蘇,她失神的視線落在不知哪個點上,甫一開口,語氣卻是輕快的:「平整的青石塊可不容易找,洞天裡還有許多,我來吧。」
像是要扛住無常的命運,她修長的脖子挺得筆直,下巴比之前抬得還要高。
晨曦乍現,幽幽晨光落在她眉間,忽然間將它們映得無比清晰。
犬妖靜靜望著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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