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非花非霧往事隱(一)

池瀅一下便接受了這個假設。

季疆當然就是重羲,曾經他的很多舉動都讓池瀅不解,但現在她明白了。

青鸞族飛來橫禍那天,季疆救下她一定是為了給源明帝君添堵,順便制衡;將假太子和乙槐切成碎片的那條奇異黑龍多半是他驅使仙兔弄出來的,而仙兔則是他從自己手裡騙走的。

曾經的天界太子隱藏身份,肯定是有自己的規劃籌謀;不與自己相認,當然也有他的想法,池瀅不在乎,季疆的私心屬於季疆,池瀅只在乎池瀅的想法。

就好像知道復仇該慢慢來,可她不樂意這樣選,對她來說,知道什麼與選擇什麼從來不是一回事。

她現在要季疆不生幻緣,不受天罰,至於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你們不信他,我信。」池瀅低聲道,「我相信季疆神君,所以不勞二位浪費神力,我來。」

*

亂鬨鬨的秋暉園已恢復往日寧靜,染血的地面被細細沖洗,那快如閃電的仙丹精也重新被上了烏金鎖神鐐,暫時安置在偏殿。

正殿內靜悄悄的,重羲俯在帝后膝頭,像是睡著了。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算算日子,其實母親也不過數月沒來,可他就是覺得已有千萬年不曾見她。

母親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都是些瑣碎小事,重羲聽著聽著,漸漸真要睡著,忽覺右肩傷處被一隻手按住,他立即「哎喲」起來:「我疼。」

母親沒理會他的撒嬌,淡道:「疼是活該。我問你,身為天界太子,為何為難一個死物精怪?」

重羲故作詫異:「母親的意思,我該找個身份高貴的來為難才好?」

母親依舊沒有理會他的玩笑,語氣冷淡:「你又不是沒做過。」

重羲微微一愣,母親的手輕輕撫在了面頰上,柔軟的頭髮絲雲一般包裹著耳朵,聲音溫柔得像夢:「為什麼?你是真的喜歡折磨虐待旁人?手上染了血,耳朵裡聽見慘叫,又或者被別人反擊,傷得血淋淋,真的讓你高興?」

……不,或許並不是。

重羲閉上眼睛,整個身體好像也被柔軟的雲包裹住了,一切都變得那麼輕,連思緒也輕了。

他自小是被奉承過來的,驕縱放肆一下,在他來說從來不是大事,也並不會帶來什麼真正的愉悅,他想做便做了,想不起便也放過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唯獨仙丹那樣特殊?

腦海裡波光瀲灩,搖曳出一道模糊身影,衣袂翻卷,青絲凌亂,她眼裡同時藏了燃燒的火與冷凝的冰,好像神魂裡所有的力量都在瞬間綻放爆發出來,是因為他,這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因為他。

難以磨滅,他被那一刻糾纏,竭力追逐。

若那是因為極致的恨而迸發,那就恨他,用盡所有力氣恨他。

「我想起你第一次欣賞妙成曇花的情形。」母親的聲音像是從夢裡傳來,「花敗成泥後,你捧著那團泥呆了三天,也沒找著再讓它開一次花的辦法。」

重羲低聲道:「可是……我多種些,不就能多看幾次了?」

母親柔聲問他:「真的一樣嗎?你後來種了數以萬計的妙成曇花,有哪一朵帶給過你相同的感覺?」

重羲只覺腦海裡像是一層霧突然被揭開,無數畫面與經歷潮水般湧來,應接不暇。

對了……這麼多年,他確實種過無數妙成曇花,也找過許多次相似的眼睛,直到遇見肅霜……吉燈少君……

母親的聲音慢慢也像氤氳霧氣一樣消散:「自己好好想想,你真想要她的恨嗎?花開一次成泥,太極致的從來都不會久留,她若是花,何必一定是妙成曇花。」

重羲忽覺不對,驟然睜開眼,果然母親的身影像煙一樣緩緩淡去。

他著急地伸手去捉,終究捉了個空,母親還在輕輕笑:「當年你上父移情別戀,你以為我終日以淚洗面是為了他,其實我是為了你……重羲,大劫來時,母親焚燒神魂贈你生機,你要活下去,一定好好活下去……做個好……」

聲音戛然而止,母親的身影也徹底消散,像從未出現過。

是了,她本來就不會出現,早在天界第一次大劫時,她便為了救自己,隕滅在冰層之下,只是他希望這樣的局面,希望母親活著,希望她一直是與上父伉儷情深,所以她才會出現在這裡。

重羲……不,他現在應該叫季疆。

季疆緩緩抬手,將睫毛上的水汽拭去。

昏昏沉沉,似明非明,他在正殿怔忡良久,終於還是站起身來,遊魂一般往偏殿一步步走去。

整座秋暉園散發出孱弱的螢光,這裡很快也要消散,幻夢一場,快到醒的時候。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女仙們在驚叫,隨扈們在呵斥,不一會兒,幾個神官驚慌失措地跑過來,連聲道:「殿下!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犬妖闖進秋暉園!他好生厲害……殿下!殿下?」

季疆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只振袖一推,那些神官也像煙霧一樣瞬間散去。

他在偏殿前停下,思索半晌,終於一把推開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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