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夢如幻今何夕(三)

肅霜被五花大綁丟進了車廂。

那幫神官隨扈或許沒怎麼對付過死物精怪,居然用捆妖索綁她,她靜靜凝神,正要運轉神力切斷桎梏,冷不丁傳音符的清光再一次落進車廂,太子語重心長地囑咐:「下手輕點,別弄傷了,銀流蘇留著,我要親手摘。還有,別用捆妖索,捆不住死物成精,若她跑了,我可饒不了你們。」

一旁的神官誠惶誠恐:「屬下莽撞!多謝殿下指點!」

話音剛落,傳音符又到,喋喋不休的太子繼續囑咐:「也別用捆仙繩,還是綁不住她,讓我想想,嗯……上烏金鎖神鐐。」

……這太子與她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肅霜默然看著神官們往自己足踝上套烏金鎖神鐐,那是兩枚纖細漆黑的環,一上身便彷彿有幾十座山壓腿上,動都不能動。

奇異的熟悉感再度襲來,不知何時,不知何處,她好像戴過同樣的刑具。

還有這輛車,還有穿過窗拂面的風,虎視眈眈的神官,羸弱的吉燈少君,等待她的是淒涼莫測的命運。

是夢非夢?今夕何夕?

此時此刻,仙丹肅霜又會迎來什麼命運?

肅霜試圖捉住腦海中零碎的畫面,可她什麼也看不清,留給她的只有點滴情緒波瀾,卻比腳上的烏金鎖神鐐還要沉重無數。

*

晨曦初現時,秋暉園內已有絲竹樂聲悠悠奏起。

太子重羲今天醒得早,天還沒亮便有女仙見他獨個兒在園裡逛,還不肯讓隨扈跟著,只吩咐樂伶奏樂。

天樂雅緻莊重,入耳令人神清氣明,重羲卻心不在焉,漫不經心在華麗迴廊間來回踱步,忽然不知瞥見什麼,他停在玉砌旁,盯著難得的空地看了許久。

女仙們壯起膽子上前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重羲摸著下巴,低聲道:「我覺得這裡應當種些妙成曇花。」

女仙們面面相覷,半晌才應道:「殿下……妙成曇花雖美,但其寓意不祥,如何能養在秋暉園?」

「不祥?」重羲笑了笑,「天界至美,哪裡不祥?一朵只能開一次花,那就多種些,種滿整個秋暉園,這朵敗了還有下一朵,我豈不是夜夜都能靜觀至美?別說那麼多,快去尋花種,我今天就要看到妙成曇花。」

他揮退女仙們,繼續在迴廊裡踱步。

其實他自己也疑惑,秋暉園遍地紅楓,和妙成曇花是截然不同的風格,真種上了,好看不到哪裡去,怎麼就突然起意呢?

重羲閉上眼,想象著遍地妙成曇花的景緻,又熟悉,又能讓他平靜。

是的,平靜。

不知什麼緣故,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許多事,他應該是犯了什麼過錯,才被天帝上父放逐在這座秋暉園,他對這裡又厭惡,又無比懷念。

因它終年不變的景緻與死寂而厭惡,又因一種難以言說、刻骨銘心的滋味而懷念。

一道傳音符的清光落在袖邊,神官恭敬的聲音響起:「殿下,兇犯抓到了。」

莫名盤踞心頭的陰鬱瞬間一掃而空,重羲睜開眼,奇異而激烈的期待油然升起,脖子後的寒毛都一根根顫抖起來。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期待什麼,可能是熱烈的火,也可能是寒冷的冰,無論火還是冰,都用最徹底最鮮活的力量撲向他,只有他。

重羲不厭其煩用傳音符吩咐了好幾遍注意事項,這才笑吟吟地離開回廊。

絲竹樂聲漸漸近了,他側耳聽了片刻,突然說道:「這天樂聽著好生無聊,難道沒有什麼能唱的曲子嗎?」

靜靜跟在老後面的女仙們又一次面面相覷,還未來得及應答,重羲又道:「我想想,忘了在哪兒聽過,有詞的,什麼流火肅霜……」

女仙輕聲道:「殿下,您說的是下界凡人唱的歌,豈敢以凡人歌玷汙殿下的清明?」

「這話要不得。」重羲「嗤」地一笑,「下界凡人又如何?我看他們的歌可比天樂有趣多了,而且啊,天界許多傢伙還不如凡人講道理呢,比如我。」

不知如何接話的女仙們只能訕訕退去後面,不一會兒,中正典雅的天樂就換了個調,樂伶的歌聲似遠似近,時有時無,從「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肅霜」。

重羲驟然停下腳步,恍惚間,他好像回到孩童時,輕率而得意地等著什麼驚喜。

風聲漸起,天馬嘶鳴的動靜隨風而至,下一刻,車輦便停在了正門外,神官們架著一道纖細身影疾馳而入。

來了,他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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