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正,玉清園內,太子的賞花酒宴正式開始。
此次酒宴是為了試探諸神態度,正靈大帝那顆片刻不離太子的玉石巨眼到底沒有出現,禁庭司護衛也不再裡三層外三層,即便如此,來賓還是比想象中要少上許多,諸神對這位橫空出世的重羲太子還是懷疑的態度居多。
池瀅從女仙手裡接過酒杯,抵在唇邊並不飲,視線投向桃樹下的太子。
他身邊只有稀稀疏疏幾個賓客,與他有一句沒一句地不知說著什麼。
池瀅的腳步動了。
右邊的小臂撕心裂肺般灼痛著,裡面凝聚了她所有的青鸞火。自父親去後,她沒日沒夜地修煉這個殺招,可惜她實在沒什麼驚豔的資質,勉強把青鸞火凝在右臂上,右臂也差不多毀了。
不過沒關係,她根本不在乎。
這些日子身邊的神官們明裡暗裡勸過許多次來日方長,不急一時,季疆上回也隱晦地敲打過她別在太子酒宴惹事,她知道學凡人的臥薪嚐膽或許是正道,但她也不在乎。
早在天宮天牢見到父親殘留血跡的那一刻,她已沒什麼活下去的意願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是怎麼度日的,每一時每一刻都那麼煎熬,支撐她到現在的,是不滅的仇恨。
離太子越來越近了,池瀅目光掃過他身側那個高大英武的神將。
她認得他,神戰司的正神將乙槐,據說十分厲害,他端著酒杯,看似隨意,視線卻一直如蛇遊走,時不時落在神女們的身上,放肆地嘶嘶吐信。
池瀅側身避讓進杏花林,沒走幾步,忽覺胳膊被誰從後面制住,兩名陌生的秋官鬼影般落在身邊,聲音極低:「少司寇交代過,請帝君不要妄動。」
她正要說話,嘴也被他們捂住,一路被拽去僻靜陰影地,卻見碧草叢裡藏著一隻圓滾滾的雪白毛團,分外眼熟。
是那隻仙兔?它不是被季疆帶走了嗎?
池瀅心中驚疑,冷不丁天頂突然疾落一道金光,竟是季疆的金蛇,它無聲無息地繞在仙兔身上,蛇口張開,針尖般的牙扎進毛團,雪白的皮毛像染了墨一般,迅速枯萎,仙兔抖如篩糠。
「小仙兔聽話。」季疆的聲音渺茫而虛無,「你們倆看好帝君。」
話音一落,仙兔便化作一道白光竄飛上天。
風聲驟起,吹得花林落英繽紛,這陣風來得蹊蹺,乙槐反應奇快,正要將太子護住,突然瞥見一道金光疾若閃電般在足踝繞了一圈,一條極細小的金蛇張口咬在上面。
這是……季疆的金蛇!
乙槐心頭大震,他沒與兩頭瘋犬正式動過手,只知道厲害,卻沒想到這樣厲害,金蛇簡直快到他反應不過來,咬了他一口後,眨眼工夫便逃得再也看不見。
不好!他只覺身體瞬間不受控制,淒厲的風聲砸下,冰冷刺骨的怨氣也砸了下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怨念凝結的黑龍從天而降,結結實實砸中他的身體,詭異的旋渦將一旁的太子與幾名無辜神族一把拽入其中,崩裂的巨響轟然而起,血霧炸開,奇異的黑龍在諸神的驚叫聲中也炸了開來。
禁庭司護衛們匆匆趕到時,地面只留下一道深坑,坑旁癱著一隻仙兔。
四下裡陡然陷入死寂,「叮」一下,源明帝君手裡的玉瓷杯摔碎在地上,死寂突然又被打破,不知誰尖叫了一聲,下一刻哭喊聲便淹沒了整座玉清園。
此時的季疆正在笑,笑著嘆氣:「這麼容易就殺掉了?」
他扶住坐在身邊的肅霜,一隻手按著腦袋迫她望向玉清園的方向,柔聲道:「小仙兔畏首畏尾的,既然是報復滅門者,堂堂正正當著面殺多好?我算不算幫它完成心願?哎呀,我忘了幫它逃出來,不小心把它丟在那邊了,怎麼辦?禁庭司護衛們在抓它。」
他笑吟吟地輕輕晃她:「我記得小仙兔說過,滅門者一共六名,現在乙槐和太子也成了碎片,怨念是不是就要消失?那它豈不是喚不出怨念黑龍了?怪不得叫你幫它,還真是想趁機會一網打盡呀。那它要是被抓住,肯定會把你供出來吧?多半還要說都是你指使的。這麼壞的小仙兔,我不救它了好不好?」
不,不會有這些事,盒蓋馬上要消失了。
它狼狽地在戰將們的抓捕中竄逃,一定是拼盡了全力,左突右繞,疾若流星,可它的毛還是漸漸變成了紅色的,不知誰砸了一錘在它身上,它踉蹌著再次化作白光,一直往這裡跑,往仙丹這裡跑。
每一次走投無路,它都要找仙丹。
恍惚間,肅霜好像看到了那時候的吉燈,同樣的鮮血淋漓,同樣的倉皇奔逃。
幾根手指在臉上輕緩地抹了幾下,同一個罪魁禍首,他環著她,鉗著她,逼她面對同樣的遭遇。
全身的血又要燒起來了,耳朵裡如蟲鳴般亂響,有聲音徘徊:你還缺一些。
眼前金光閃爍,小金蛇裹著血淋淋的毛團,懸在眼前。
「不要哭嘛,哭起來多沒意思。」季疆把仙兔提溜起來,「救下來了,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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