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還是擺出溫和正經的上司模樣,緩緩道:「那時候我還很小,不能獨自騰雲,見不到駺山全貌,只記得山勢極險峻,金頂宮建在最險處,山裡有一塊平緩腹地,九株萬年櫻就長在那裡,有半座山那麼高。不過我也只看了一眼,那時吉光帝君為吉燈少君的殞命一病難起,筵席都沒擺開就散了。」
肅霜猛然把頭轉過去,像是突然對旁邊的一株茜草感興趣似的,漫不經心地說:「我怎麼覺得風特別冷?時氣不是往夏天走?」
確實沒有往夏天走,桐花落了大半時,雪片已悄然而落,不一會兒便墜如棉絮。
祝玄望向突然變沉默的書精,她蹲在那株茜草前,像在看什麼稀世寶貝,一團雪掉在睫毛上,漸漸又有更多雪片掉在她頭髮上,衣服上,她也不去管,傻愣愣的。
「發什麼呆?」他長袖一揮,雪片噼裡啪啦從她身上飛開。
她懶洋洋地說:「在想剛才儀光神將的話,到底是吉光一族快還是我快。」
「和吉光神獸比?大言不慚,他們可比你快多了。」祝玄搖頭,「何況死物成精都是獨命獨運,有靈的血肉之軀對你們來說重如太山,你再快也只能快自己。儀光是客套話,別當真。」
不錯,確實是吉燈更快,已成仙丹的她也確實沒能帶犬妖逃出生天。
肅霜笑了笑:「你說的對,可惜駺山沒了,不然還能去看看萬年櫻長什麼樣。」
好似有雪在她眼裡淅淅瀝瀝地下起來,那一點在他無邊無際黑暗裡孱弱閃爍的燈光看不見了。
祝玄下意識走近她。
頭頂突然一暗,淺杏黃色的氅衣像片翅膀似的落下,因著過於寬大,肅霜被從頭到腳罩了個結實,她愕然拽住衣襟,便見祝玄暗金紋繡的長靴出現在視界,他站得很近,伸手又把氅衣展開,重新蓋下,擋住越來越大的雪。
「那就空了畫一張給你。」他淡道。
肅霜抬眼看他,笑眯眯地問:「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有空的時候就有了。」祝玄說繞口令似的,轉身踏雪而去,「走了。」
肅霜揪著氅衣的襟口,像一尾靈活的松鼠,呲溜溜繞到他面前:「少司寇等下,現在雪大了,我給你看個有意思的。」
她捂著嘴嘰裡咕嚕不知悄悄唸了一長串什麼,手掌虛虛握住,放在唇邊輕輕一吹,纖細的手指一根根張開,似有活潑潑的氣三兩下竄起,隱入漫天飛雪中。
等了半日,什麼東西都沒有,肅霜奇道:「怎麼回事?怎麼不靈了?」
她眼睛瞪得溜圓的模樣莫名好笑,祝玄撐不住笑了:「心誠才靈,可見你心不誠。」
「誰說的?以前的我都不如這一刻的我對少司寇誠心!等著,我再來。」
肅霜連著試了三四次,沒一次成,不由苦惱地撓了撓腦袋:「出了什麼差錯?」
祝玄轉身繼續走:「說了是你心不誠。」
袖口突然被輕輕牽住,身後響起衣袂翻卷的動靜,肅霜笑道:「再等一下下!」
風忽然大了,密密麻麻的桐花與雪片卷在一處,自頭頂如雲散落,如雨驟降。
祝玄抬眼,望見自己那件氅衣高懸數丈,青火梧桐樹上即將凋謝零落的桐花像被風攏過,聚在氅衣下,落花飄了他和她一身。
「那個不行就試試這個。少司寇不是很喜歡落花?我再送你一場。」
肅霜一口氣將自己身上的桐花吹去他身上,揚眉一笑,神采飛揚,還是那麼輕率而大膽,念著風花雪月的詩詞來逗他:「春日遊,落花吹滿頭,少司寇就是陌上的少年郎,真是足風流。」
她眼裡的笑是明澈的,須臾間真心實意的愉悅,那一點孱弱的燈火驚鴻般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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