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月肅霜為吾名(三)

延維嘆了一聲:「這是老朽犯下的錯,若不為過錯付出代價,老朽的道之心怎能通暢?老朽本該將仙丹留在身邊,可那時天界忽生大劫,亂象叢生,老朽心憂下界,這才捨去神力換來緣分,將少君託付給塗河龍王。」

他目中忽有淚光瑩然:「方才鴉雀來報,老龍王已慘遭滅門……」

仙丹在天界是消耗品,再怎樣珍貴的丹藥,也沒有存放不動的,只有塗河龍王會將延維的仙丹悉心護養這麼久,因延維曾騙他說仙丹是至寶,將來可幫他化解劫數,想不到一萬多年過去,他竟真有了劫數。

是啊,滅門之災,延維的仙丹可以擋劫,於是龍王的小女兒才會爬來藏寶庫,是龍王將活路和希望留給了她。

肅霜靜了片刻,許是因為終於得見知曉當年事的故人,心底像是有一扇塵封多年的門輕輕開啟,她問:「延維帝君,後來都發生了什麼事?」

問得含糊,延維卻一下便明白她是想問自己父母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抬眼望向肅霜,她如今雖沒有五官,見不到神情,可身體儀態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許壓抑。

延維想了想:「太子任性妄為,惹得天帝大怒,本欲廢黜太子之位,是帝后苦苦哀求,才令太子兩千年不許出天宮。」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片刻,斟酌道:「老朽最初並未發覺少君神魂尚存於仙丹,外界皆傳聞少君已身故,老朽本想將仙丹交由你父母,也算給他們一個交代與念想,只是……」

對面的少君發出個意味不明的輕笑:「他們都沒要吧?」

延維訝異她的冷靜,終於還是和盤托出實情:「老朽拜訪吉光帝君時,他已為少君身故大病多日,見到仙丹更是淚如泉湧,言到不忍見,老朽便去尋了少君的母親,她也說無顏面對少君,後來……後來成饒神君大婚當日,夫人闖進去,說要替少君償命,也就在那天,大劫突然降臨,不光是他二位,那一天隕滅了無數仙神,吉光一族和幽昌一族都……」

盡數隕滅。

延維默默看著肅霜,她毫無反應,連先前那點兒壓抑的平靜都消失了。

「老朽後來發覺少君神魂融入仙丹,實乃意外之喜,可惜少君父母未能得知……」

肅霜不等他說完,起身行禮道:「多謝帝君,我告辭了。」

「少君要去哪裡?」

「我得找到盒蓋。」

她給延維說盒蓋的事,那是一隻以為自己特別聰明其實有些糊塗、看似粗暴實則更粗暴的小兔兔。仙丹跟錦盒在塗河龍王的藏寶庫房裡待了一百年,日日相伴,天天鬥嘴,為彼此打發無聊。

延維皺眉道:「這兔子……好生奇怪。」

當然奇怪,一隻妖被仙丹滋養成了錦盒仙兔,要說奇怪,神魂融入仙丹還成了精才最奇怪。

肅霜笑了笑,卻聽延維又道:「依老朽看,盒蓋依託仙丹才得復甦,它與你的聯絡比你想得要深,你感覺不到它,它卻多半能感覺到你在何處,說不定它過幾天就自己找過來了,何況——」

他正了神色:「少君,你初得身體,神力不穩,可願隨老朽修行?」

「我留下,對您的道之心並無益處。」肅霜聲音很輕,「我能依附仙丹重活一場,已是造化,即便當年的吉燈沒有落入您的煉丹境,只怕也活不了多久,您不用自責。」

延維以七成神力換來再見一面的緣分,已是圓滿,舊緣裡再生出師徒的新緣,於他便是負累,沒有必要。

延維柔聲道:「吉燈少君可知,你現在既非尋常丹藥精,亦非吉光神獸,正是混沌時,也是最危險時。須知現在天界已非原來的天界,你這樣去天界是死路,在下界遊蕩亦是死路,何況你雙目不能視物,何不留下?至少先把身體的殘缺補全。」

肅霜不由默然。

風雪灌進洞窟,冰冷的雪花掃過耳廓,許久不覺這風,許久不覺這冷,許久不見天日的吉燈少君,又一次站在天地間,又一次去無可去,歸無可歸。風雪依舊茫茫,她也依舊連雪片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她深深吸了口氣:「我已經不叫吉燈,也早就不是少君了。」

許多年前流淌在母親那場宴席上的凡人歌她一直沒忘,質樸的歌聲從「七月流火」唱到「九月肅霜」,成為仙丹窩在龍王藏寶庫孤零零的那些年,她想起最多的,不知為何卻是這首歌。

「千年萬載,燈滅了再亮,我醒於九月,所以叫肅霜。」

她轉過身,朝延維躬身行禮:「弟子肅霜,拜見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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