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州縣城時,林志豐提出帶陳宇二人去鎮上的特色羊湯館。兩個人沒有異議。
小店不大,聲音吵雜,但桌面上收拾得很乾淨,小白瓷瓶裡還插著一枝紅梅,大俗大雅。落座後,大碗的羊湯端上來,熱氣騰騰,湯汁奶白色,羊肉和羊雜分量實在,林志豐熱情地招呼兩人,幫忙撒上香菜和白胡椒。一口熱湯下肚,幾個人胃裡舒服了許多。尹子顏和陳宇向林志豐介紹了自己,沒提陳宇的刑警身份,只說是林菲菲在精誠大學的同學,這似乎也是最讓林志豐感興趣的身份。
「志豐一直照顧著林菲菲的媽媽嗎?真不容易呢。」尹子顏看著眼前的林志豐,一臉憨厚朴實,有種敬佩,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歉疚。
「沒啥,應該的,我答應過她,好好照顧爹媽。」
「你們之前有過這種約定?」陳宇的勺子停在嘴邊問道。
「嗯,有的。」林志豐低著頭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羊湯,如炒菜一般,停了停又繼續道,「照顧嬸子是我和美珍之間的約定,我不想讓我媳婦知道,那女人好是好,就是心眼小。」
「放心吧。不過,美珍是誰?」尹子顏問道。
「就是你們認識的林菲菲。她高中時候改的名字。」
「這麼說,林菲菲從前叫林美珍?」
「嗯。你們想知道的,儘管問,我也不想隱瞞,憋在心裡十幾年的話,再不說出來要發芽了。你們既然來了,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想了解美珍為啥跳樓?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弄清楚這事,可咱是鄉下人,去了北京也不知道該找誰。當時跟她一起的同學都畢業了,也找不到了。」
林志豐懇求的眼睛裡閃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亮光,這讓尹子顏感到緊張,這男人跟林菲菲的關係看來非比尋常,要告訴他是節目組的過失促使了林菲菲跳樓嗎?尹子顏糾結了。她低著頭不敢接話,可逃避有用嗎?她不知道。陳宇看著猶疑不決的尹子顏,說道:「子顏,該把事情說出來了,志豐有理由知道。」
尹子顏抿了抿嘴唇,放下湯勺,很慢地說道:「好吧。在林菲菲跳樓的前兩週,她經歷了一次採訪。採訪她的記者叫彭文飛,林菲菲在採訪中講了自己一直掛科,面臨拿不到畢業證的壓力,還講了她失戀的事情。最後還錄了一段求助,希望心理輔導老師能提供幫助,幫她減輕心理壓力。」
「這事我知道。」林志豐鎮定地說。
尹子顏咬著下唇低著頭,接著她抬頭直視著林志豐的眼睛道:「在兩週後節目播出時,因為我們的不慎,將林菲菲的錄音聲音,沒有經過處理就直接播放了。在校的一萬多師生都能聽得到。就在節目播出時,林菲菲跳樓了。」尹子顏一口氣把話講完,語氣裡已經有了哭腔,這些年自責和恐懼從沒有離開過她,她不斷地猜測,到底錯誤出在哪裡,她懷疑著她的夥伴,可過錯終究是致命的,如今面對林菲菲的媽媽和林志豐,尹子顏覺得自己的手上沾著鮮血。
「你是說節目的播出讓美珍跳樓?」
「嗯!」
「我打包票絕對不是!」
「為什麼?這是事實啊。」尹子顏瞪大了雙眼。
「美珍在接受採訪以後跟我打過電話,提起過這事。她說她特別累,想卸下自尊和壓力,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別人知道她的失敗,並且內心裡接受自己的普通平常和不完美。所以,節目播出她的錄音並不會造成對她的傷害,只能是種幫助,這是她希望的。她突然跳樓一定有別的原因。」林志豐交叉著手指,一臉嚴肅地分析。
「竟然是這樣!那依你對她的瞭解,什麼樣的事情會促使她跳樓呢?」尹子顏問道。
「一定是什麼讓她意外的事情,讓她崩潰了。」
「你覺得?」陳宇反問。
「我想,一定是美珍知道了真相。可我猜不到她是怎麼知道的。」
「什麼真相?」
「哎,說來話長。美珍是我們老村長的女兒,老村長夫婦一直沒有孩子,嬸子到四十歲才懷了孕,孩子出生像寶貝一樣珍貴,所以取名美珍。美珍從小和村裡孩子一塊長大,但是因為她爹是村長,家裡又特別嬌寵,所以什麼事情總是要說了算,老是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樣子。但是她和我們兄妹關係很好,總能玩到一處。從小學到初中,她學習都一般。也是因為她爹的緣故,鎮上的唯一的一所重點高中破格錄取了她,她和我們兄妹一個班。
那時候村上是承包制,大事小情都要村長批覆,她爹很有聲望,搞承包和三產都很成功,也沒少往家裡撈好處,所以她家的經濟條件那時候比我們不知好多少。我們家因為兩個孩子,所以條件自然更差一些。那時候假期鎮上也有了你們城裡那樣的各種學習班和比賽,我們條件不好的孩子都在家裡幫大人的忙,可美珍她爹都是給她報名參加比賽,還花錢買各種獎項給她,當然我也是聽大人說的,那些獎狀是買的,美珍自己應該不知道。」尹子顏為林志豐的茶碗裡添了些熱水,這番話讓她更加緊張,她不知道林志豐接下來要說什麼更重要的真相。
林志豐抿了口熱茶,悠悠地接著說道:「高三時,美珍改了名字,和我妹妹一樣的名字一字不差——林菲菲。她爹說是覺得這個名字洋氣,她自己挺樂意。為這我妹妹不開心了很長時間,但是改名這種事情,我們奈何不了人家。」
「你妹妹也叫林菲菲?」陳宇驚訝地問道,隨後看了一眼尹子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