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只要你開心

冬天的太陽有一種執著的溫暖,隔著窗子照在尹子顏臉上。她眯起眼睛盯著太陽看,腦子裡翻滾著剛剛左衛戈的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男人與鍾弈實在是太相像了,第一眼看過去的感覺只有震撼。可仔細思量,又有某種羈絆,是眼神,沒錯,尹子顏困惑地想,是那照片裡的眼神,沉默憂鬱,和印象裡鍾弈的明媚陽光相去甚遠。可兩個人怎麼會如此相像呢?一定有某種隱秘的關聯,尤其在這個特殊的事件裡。莫非是兄弟或是易容?可這和鍾弈失蹤有什麼聯絡呢?席曼琳有沒有發現他們兩個相像呢?一定是發現了吧?只有一個解釋,鍾弈的樣子應該就是那富婆的菜,唉,想來真是諷刺,他回來這麼久,自己竟然都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尹子顏的嘴微張了一下,她偷瞄了一眼陳宇,陳宇正在聚精會神地開車,毫無反應。

陳宇剛提到之前提審過左衛戈,那麼他對此人的情況一定是瞭解的。可是如果他有問題,那麼他們現在要見他一定不是驅車去他家裡,而是去看守所了。想到這,尹子顏又稍稍放鬆了一些,她變換了坐姿,手捻著安全帶,又陷入了一輪對陳宇動機的猜測。百思不得其解的尹子顏把後背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頭朝著靠墊狠狠一砸,長長地吐了口氣。一旁的陳宇依然沉默著,一言不發。

福克斯經歷了一場飛奔,隨後開始降速,開進了高速交費口的隊伍,陳宇還是不說話,期間還一直用食指敲擊方向盤,像是對長隊不耐煩,也像是在盤算什麼。尹子顏半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竟有種莫名的緊張從心裡生出來。陳宇第一次跟自己表白之前也是這樣,那是八年前大學畢業前期,他跑來精誠大學,在她宿舍樓下,也是這般讓人緊張地敲擊牛仔褲。看得出來,現在的陳宇,好像心裡同樣很為難,有什麼事情他不好說出口,他在做決定。

「咱們要不先吃午飯吧?」陳宇突然發問,讓尹子顏措手不及。不是要去見見左衛戈嗎?難道陳宇改了主意?尹子顏覺得她毫無立場拒絕,如果硬是要求先去左衛戈的家,那樣顯得她對此事太過熱心,只能引得陳宇妄加猜想,甚至會牽連出鍾弈的失蹤,於是只好應了聲好,隨即她開啟了車裡的音樂。劉若英的《原來你也在這裡》悠悠飄出音響:「千山萬水在人海相遇,原來你也在這裡。」尹子顏聽聞詞曲,觸景生情,想到鍾弈回來北京一年卻沒有找過自己,又難免心裡有些苦味。尹子顏伸手擋在眼睛前面,陽光透過手指細縫直刺她的眼睛,看得生疼。

陳宇伸手把音樂關掉了,問:「鐵板燒吧,兄弟鐵板燒,這一帶很有名氣。」

「哦。」尹子顏回應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兄弟兩個字聽上去有點突兀,抑或是自己太敏感了。車子在一處安靜的院落裡停穩了,看上去是個蠻高階的場所,沒什麼人進出,食客都很安靜。陳宇這傢伙還會進出這種場所?尹子顏暗暗地猜測。

「怎麼想起來這裡的?你是常客嗎?」子顏問道。

「查席曼琳案子時,發現她經常來這裡,就知道了。當時就想著這裡環境不錯,該帶你過來嚐嚐的,這不,機會來了。」陳宇說話時心事重重,門童拉開沉重的玻璃門歡迎他們,陳宇讓子顏先進,比畫了一個手勢,自己很紳士地跟在後面。

他們坐在餐廳的一個角落,面前的鐵板燒冒著吱吱的熱氣,一襲白衣的大師傅正在給三文魚身上撒黑胡椒,鮮香的味道飄散開來。面前活色生香,可鐵板燒的食客卻只能隔岸觀火。這和目前尹子顏的狀態如此此吻合。鍾弈失蹤的事情越來越沒有頭緒,可線索卻熱鬧非凡,她食客一般地隔江而立,也只能遠遠地觀望。

「子顏。」

「嗯?」

「對不起,我不能站在你們那邊。」陳宇手裡舉著只清酒杯子,不停地旋轉,他低著頭看酒在杯裡打轉。

尹子顏身上發軟,倒吸了一口氣,她想,此時否認也許更糟糕,可陳宇是怎麼知道自己跟此事有關聯的呢?陳宇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鍾弈已經失蹤了嗎?如果他知道,他還會果斷地結案嗎?想到這,尹子顏選擇了沉默,可她沒有勇氣注視陳宇的眼睛,這個相識了十五年的傢伙,雙方都太瞭解彼此了。

「你記得八年前在你宿舍門口嗎?我跟你說過,不論發生了什麼,只要你回頭我都在原地等你。這一次也一樣,我能做的就是在原地等你,可我不能和你站在一邊。」

「不懂,什麼意思?」尹子顏的目光迎上去,有挑釁更多的是試探。

「你等的人回來了。」陳宇抬頭直視著尹子顏,隨即嘆了口氣,有些心有不甘、拱手相讓的複雜情緒在他眼中盪漾開來。

尹子顏有些慌亂地錯開了眼珠,她害怕陳宇那雙敏銳的目光裡察覺出她的心虛。回來了,是指鍾弈一年前回了北京,還是這次失蹤回來了?

「鍾弈大約一年以前回了北京,在創業園創辦了一個網站,投資一個億,叫風雨網站,具體業務還不太瞭解。投資人是市裡高度重視的席曼琳女士。上週席曼琳死於心源性心臟病突發。表面上看,案子與任何人無關,但是左衛戈的出現,讓我們不能不懷疑鍾弈跟席曼琳的死亡有關。目前沒有證據,死亡也的確是猝死造成的,市裡壓力很大要結案,局裡也就對繼續追查興趣不大。畢竟不能因為長相雷同就抓人,更何況我們調查過左衛戈,沒有發現什麼。」陳宇的陳述讓尹子顏覺得心裡很不舒服,陳宇反覆強調鍾弈回來了,可是鍾弈終究沒有出現,沒有如當年他承諾的一樣回來找她。可又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陳宇看來還不知道鍾弈失蹤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官方放棄了追查,可你不會停手是嗎?」尹子顏望著陳宇,聲音不大,一字一頓。

「對!我的職業和我的感情都讓我不能袖手旁觀。」

「別把感情和職業混在一起,你是不是特希望他有事兒?」

「我在你心裡就這麼陰暗嗎?」

「那為什麼不停手?你到底要什麼?」

「我只要你開心。」陳宇看著尹子顏,彷彿一眨眼尹子顏會從他的世界就此消失。

尹子顏的心在那一刻彷彿被針紮了一下,是那種尖銳的刺痛,她能理解陳宇的感情和這麼多年的堅守。正所謂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戀思慕總因痴,自己對鍾弈的心又何嘗不是?想起早餐時陳宇說的有關愛清潔癖的事情,尹子顏覺得很難過。

「我對你,是從追求到無所求。所以從感情上講,我只要你開心,所以我要找到他。至少送到你面前說個明白。從職業上講,我要弄清楚這一切是不是與他有關。左衛戈和他太像了你不覺得嗎?」陳宇把杯裡的清酒一飲而盡,喝完做了個倒扣杯子的動作,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這個五官標緻、粗眉大眼的男生此刻看上去又平添了幾分少年的傻氣。看來他已經知道鍾弈失蹤的事情了。

「哎!那是酒,你一會兒還要開車。我可不想坐醉駕的車。」尹子顏指著酒杯道。

兩人對視兩秒,哈哈笑起來。尹子顏繼續道:「既然我們的立場都彼此明確,那咱們約法三章吧,有線索相互通個氣行嗎?」說完歪著頭看著陳宇,等著他答覆。

「行。看看職業刑警找人快,還是二把刀子顏找得快。」

「一言為定!互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