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北京的清晨,風吹起,一陣刺骨的冷。樓宇間停滿了車,一輪溫和的太陽射出不那麼刺眼的光。就像此刻尹子顏的心情,混沌不清。她披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在單元門口迎著陳宇。老遠便看到陳宇的福克斯壓著殘雪緩慢地晃盪在小區主路上,像是在找車位。尹子顏兩手握拳縮在袖筒裡,兩腳輪換著著地,心裡七上八下,從昨晚到今天早上一切都來得那麼的突然。所有和鍾弈有關的記憶,毫無防備地潮湧般襲來。還有陳宇,他來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怎麼應付?
陳宇的車上好像下去了一個什麼人,那人走路速度很慢,繞過了車,從地上抱起一團什麼,然後朝陳宇招了招手。陳宇降下了車窗喊了一句,尹子顏聽不清。隨後,那輛福克斯被他一踩油門殺過來,穩穩地停在了尹子顏的眼前。尹子顏拉開副駕駛的門,聞到車裡一股濃郁的慶豐包子味兒,笑著說道:「別把車停單元門口啊,會擋著人家路呢。」
「沒事,咱們一會兒就出發。再說,你仔細看看,堵在裡頭這幾輛車,那白色的桑塔納後胎癟了,喏,這黑色的豐田都要被灰和雪給膩死了,還有這輛,小廣告都要把風擋玻璃給糊上了。這幾輛車一看就是有年月不動窩了。放心吧丫頭,沒事。」陳宇做停車選擇的一瞬間竟然就觀察到了這麼多,這讓尹子顏吃驚不小。她嘴唇微微一動,想要說什麼,可終未出聲。
尹子顏從後座上提起了早餐袋子,邊關車門,邊隨口問了句:「剛下車那人是誰啊?」
「慧眼啊,這都讓你發現了。那是我新交的女朋友。完了,你肯定是吃醋了。來,我給你暖暖手賠個不是。」陳宇一邊鎖車,一邊賤兮兮地小跑著繞過車頭奔著子顏而來。
「有沒有正經的,你是警察還是流氓啊?」尹子顏開了單元門倚在那,等著陳宇進來,白了他一眼。可陳宇毫不在意、嬉皮笑臉地說:「警匪一家。我一直以一個流氓的造型打造一顆刑警的心。」
「真貧。」
兩人一起進了電梯,陳宇很自然地接過了一大袋子早餐,笑著說:「生氣啦?那是你們小區的一位大媽,早上起來遛狗,剛鬆開鏈子狗就跑了,我那是學雷鋒呢,開著車帶她滿小區轉悠著找啊。」
尹子顏哦了一聲,抿嘴笑了,心裡一陣發暖。拋開刑警這個身份,陳宇的善良和勇敢也是骨子裡的。高中時,陳宇和子顏在一座商城逛蕩,陳宇在試鞋的櫃子前發現了正在偷錢包的小偷,於是這傢伙上前阻止,小偷撒腿跑上了樓梯,被陳宇三步兩步追上,制服在樓梯上。那一幕驚險極了,子顏想到這裡還很激動。
電梯上了十層,門一開,彭文飛和錢都就迎了上來,大家有說有笑地進了屋,陳宇和沙發上坐著的三個女士也一一點頭打了招呼。多年不見,卻沒有太多寒暄,當年讀刑警學院的陳宇經常週末來找子顏,又總是趕上週末他們的節目時間,加上陳宇自然開朗的性格,和節目組的幾個人混得很熟。
然而,尹子顏他們商量好的一切戲份都被陳宇給攪和了,他不等錢都和彭文飛先敘舊,就自顧自地先提起了大學時候精誠大學和刑警學院的一場足球賽。在場的所有人都記憶猶新,刑警學院的主力陣容各個膀大腰圓,挑戰的卻是精誠大學管理學院的足球隊,管院學院的男生數量少,體育素質也抵不過刑警學院。儘管雙方實力差距懸殊,可是刑警學院還是以0:10的大比分輸了個底朝天。其他人可能不記得了,那場比賽,鍾弈一直站在子顏邊上,從頭看到尾,給子顏講解足球比賽的規定和犯規的判罰知識。
「哈哈,比分像是在打籃球。你們學院的帥哥各個跟吃了軟骨散一樣。」吳瓊開啟了她的話匣子。
「你們哪知道里頭的厲害啊。」陳宇笑著開始兜圈子。
「厲害在哪啦?就看見你們一個個在場上心不在焉,讓子顏他們管理學院的男生踢得稀里嘩啦。」金菁菁攏了攏披肩的燙髮笑道。那一刻彷彿大家都挺喜歡回憶當年的情景,彷彿自己還置身其中,不曾老去。
「大學那會兒刑警學院的漂亮女孩不多,子顏去我們學校門口找過我一次,訊息一下就傳開了。說我陳宇的高中同學在精誠大學上學,驚為天人。於是就要求組團去看,然後就有了那場足球賽。我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哈哈哈。」陳宇兩手在空氣裡比畫著,誇張地說。大夥如夢初醒,鬨笑著,隨後被子顏一一請到了餐廳,落座後,陳宇開始幫忙給大家分碗筷。
「慶豐包子最好熱乎吃。」彭文飛夾起一個包子放在盤子裡,「哎,蒜汁呢?」
「喲,剛才忙活的,忘了要了。沒事,廚房裡應該有蒜,我去弄。」陳宇說著笑著跑去廚房找蒜。廚房是歐式風格,一個處理臺分割了寬敞的空間,左手邊是爐灶、烤箱,後邊是白色的通體櫥櫃和冰箱。陳宇麻利地從冰箱裡取出蒜,剝皮丟入垃圾處理器,然後洗手,找出碗和搗碎器開始忙活。
桌上的人驚訝於他的麻利和對地形的熟悉,幾個人對視了一下,默契地都笑了。尹子顏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
「男主人架勢啊,子顏?你們好事快了吧?」金菁菁嘴裡叼著筷子,壞笑著壓低聲音說。
「吃還堵不住嘴。上月在北京的高中同學聚會是在我家吃的飯,他也在,大家一起做的飯,剩下不少調料。」尹子顏咬了一口包子使勁地嚼著不抬眼看任何人。路小箏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她吃得不多。
陳宇端著蒜汁回來的時候,氣氛有點尷尬,暗潮湧動,錢都生怕陳宇提到鍾弈的事情,便先挑起了個話題。
「陳宇,怎麼一直單著啊?是不是太挑剔啦?有機會給你牽牽紅線?」
「還真不是挑剔。總感覺,愛情這東西讓人的心眼變小了呢。你心裡一旦住進一個人,就很難再接受其他人了。所以不是挑剔,是一種愛情的潔癖,是吧,子顏?」陳宇也咬著筷子歪頭看向尹子顏,神情自然而然。尹子顏一言不發,自顧自地吃著包子。倒是這話好像說到了路小箏心裡,她傻愣著看著陳宇,彷彿陳宇剛剛是在說她。
「真精闢!不虧是超級剩男。」彭文飛搖著頭嘖嘖稱讚。
「我還有更精闢的,一直沒機會說給某人聽,就藉著這個機會吧,哥幾個都在,某人聽好了,到目前為止,我生命二分之一的時間都在追你,若不是心中對你還有牽掛,我就大寂靜大圓滿了。什麼時候對你的心放下了,我就成佛了。」刑警的本事裡,三分鐘能入戲也得算上一條。陳宇則更甚,大學時還參加過話劇社。他說得半開玩笑,吐字很慢卻很動情,說完反而沒看子顏,低頭開始吃包子。大家愣住了,一片沉默。隨後金菁菁和吳瓊開始起鬨,說是這話聽著特感動,強烈要求子顏考慮。錢都笑得嘻嘻哈哈的,尹子顏若有所思沒抬頭,彭文飛凝視路小箏,而路小箏此刻雙眉緊鎖、心事重重。
早餐吃過,大家還沉浸在陳宇剛剛火爆的表白裡,那句文藝的表白籠罩在他們心間。普通青年一旦文藝起來也是個要命的事兒。人到了家庭穩定、事業爬坡的年齡,便不再像小青年一樣容易被感動和融化,而陳宇剛剛的唐突表白卻讓在座的各位感覺不同。衝動的表白、無所畏懼的戀愛,彷彿這些青春特有的橋段,對走進婚姻的人來說是上輩子的事了。尹子顏他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陳宇沒有問起半點鐘弈的事情,甚至完全忽略了鍾弈不在的事實,看到久未出現的路小箏也只是禮貌地聊天,沒有多一句廢話。更出人意料的是,陳宇沒等到吳瓊和金菁菁說起家裡有孩子要先走,便先行下了逐客令,說是要帶著尹子顏有重要活動參加,還說了些讓大家常來的客套話。幾個人互通了眼神,穿上大衣紛紛出門,尹子顏站在電梯間說送送,想著陳宇還在身後站著,便把要說的話簡略成了一句:晚上簡訊聯絡大家。眾人會意,也不便多囑咐,就匆匆上了電梯。
回到家裡,陳宇看著尹子顏道:「我們也出發吧,跟人家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不能遲到。」
「嗯,好的,不過,我們去哪裡啊?」
「富豪健身中心。」陳宇輕描淡寫地說著,嘴角抽動了一下,繼而沉默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