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上,商家的彩燈早早地便懸掛出來,儘管是冬天的夜晚,城市燈火閃亮,匆忙的人們絲毫沒有放慢腳步,依然忙碌地追趕。至於追趕什麼,有多少人能說得清楚呢?
「沒想過要換份工作嗎?」錢都有一搭沒一搭地隨意一問。
「呵呵,沒,資料分析師這工作是治癒系的。腦子不會滯留在一段無聊的感性文字上打轉,一切靠資料說話。」
「看資料和寫文字的感覺是不同的,你從前寫東西那麼好看,現在荒廢了,可惜啦。」
「其實挺好的。真的。」
「自己能平衡最重要。子顏內心還是那麼強大,真讓人羨慕。」
往前走了兩步,錢都突然止步,傻愣著看前方,又轉頭看著子顏,驚得嘴巴半張著。
子顏沿著他愣神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一個女子正背對人群凝視著他們。
「那不是小箏嗎?」錢都不敢確認地向尹子顏求證。
「真的是,是小箏,路小箏。」尹子顏的吃驚絲毫不亞於錢都半點。八年不見,竟在這裡意外重逢,她向路小箏揮了揮手。
沒錯,那裡站著的的確是路小箏。碩大的眼睛、高翹的鼻樑依然如故,只是下巴尖了不少,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清瘦。她穿著一身合體的灰色西裝,寒風中顯得尤為單薄,手提著大地色的電腦包,此刻已經發現尹子顏和錢都正在和她打招呼,於是點頭示意,強擠出一個笑容。
「小箏!路小箏!哎喲,還真是你!這麼多年不見,怎麼出現在這啦?知道今天是聚會吧,剛才怎麼不進去熱鬧一下啊?大家都在,只缺你和鍾弈,對了,怎麼沒見鍾弈啊?」錢都激動地追問,好像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推銷員附體。
路小箏跟錢都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又是不好意思地強擠出一個笑容,看向尹子顏,輕聲說道:「子顏,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尹子顏淺笑著溫柔應道,剛才錢都提到鍾弈,尹子顏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路小箏身後。
「別看了,真的只有我自己。鍾弈,他,不在這裡。子顏,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談談。」路小箏的表情複雜尷尬,語氣裡能揣測出一絲迫不及待,「錢都也一起來吧,人多力量大。」
「怎麼了這是?什麼情況?鍾弈呢?」錢都搶白了一句。
「一兩句話說不清,外面聊不方便。咱們要換個安全的地方說。」路小箏故意壓低聲音。
「這麼嚴重?那,去我家吧,好嗎?錢都也一起嗎?」子顏徵求他們兩個人的意見,路小箏點頭同意。錢都掏出手機打給家裡告假,他太太要求子顏和路小箏分別接電話問詢,子顏讓她不必擔心,只是老同學相聚,有要緊事商量。
「女人的疑心和嫉妒能吞噬一切。我這老婆哪都好,就是看我跟看賊一樣,二位見笑了哈。」錢都一邊搖著頭一邊無奈地揣起手機。尹子顏在錢都的婚禮上見過他太太,長著典型的東北女孩樣貌,端莊賢淑,外表看不出什麼缺點。
「她緊張你,說明她在意你。好事。」子顏笑笑,歪頭示意大家進入地鐵站。
晚歸的地鐵裡依然擁擠。錢都被擠到了裡面的車門處,眯著眼睛閉目養神。尹子顏和路小箏倚靠對面的門平行站立。車開起來,尹子顏從黑暗的玻璃反光處悄悄觀察路小箏。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妝化得體大方,頭髮清爽整潔,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好像那眼神里有某種東西,讓人不安。畢業就再沒見過,這種距離感也是情理之中的。
車到一站,擁擠的人們將尹子顏推向了路小箏,兩個人尷尬地笑了笑,態度十分客氣。子顏聞到小箏身上那股獨有的香水味道,暗暗的幽香,沒錯,依然是冷水。
這味道讓子顏聯想起他們的大學,那個出了事的晚上,在堆滿裝置的一號導播間裡,尹子顏呆呆地坐在黑暗中,頭腦發麻,手足無措。臺裡要求製作人要對播出的節目負全責,要求在錄播節目前檢查兩遍母帶是否正確,配樂是否得當,導播裝置是否正常。因為都是四年來一起合作的組員,除了例行的裝置檢查,其他的早都忽略了。可偏偏就釀成了那麼致命的錯誤。材料學院的一位受訪者的錄音被原封不動地播送了出去,當傍晚事情發生的時候,尹子顏正在食堂打飯,毫不知情。直到七點半第六宿舍發生跳樓事件,錢都去自習室找到她,她才驚恐地知道這一切。
尹子顏把自己關在黑暗的導播間裡,她不知該怎麼面對,那個叫林菲菲的女孩此刻被送往醫院,生死未卜。而到底是誰將帶子調了包,她毫無頭緒。她努力回想整個過程,可一切在記憶裡都是幻亂的,無從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