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衛生間往左一拐,過兩道門就是肖福仁的辦公室。我迫不及待地推開肖福仁辦公室的門,肖主任正在看檔案,見我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知道我心中有事,便和藹地笑著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讓我坐,我一屁股坐下,心裡又猶豫起來,心想,這不算出賣朋友也算出賣同事,一旦讓許智泰、黃小明、歐貝貝知道,我還怎麼在綜合二處混?
肖主任不愧是辦公廳主任,已經看穿了我的心事,他呷了一口茶,笑著說:「大偉,劉市長到省裡去了,新任常務副市長還沒到位,趙忠這個時候出國了,是不是處里人心浮動啊?」
領導就是領導,此時不表衷心更待何時,我一五一十地將處裡要發生「政變」的事說了一遍,肖福仁嘿嘿笑道:「趙忠在處內專橫跋扈,大家難免有意見,他仗著有劉市長撐腰,平時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何況許智泰了。這一點劉市長看得很清楚,劉市長到省裡前為什麼沒給趙忠一個交代?很顯然,劉市長早就看透他了,大偉,這件事要順乎民意。不過,你做得很對,凡事都要與組織上保持一致,許智泰幹了十年副處長,為什麼?只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不抬頭看路,怎麼知道自己在為誰拉車呀?」
肖主任的話如醍醐灌頂,對我來說組織就是肖主任,綜合二處的人全都圍著市長、副市長轉,以為能夠改變他們命運的只有市長、副市長,卻忽略了真正的縣官是肖福仁。想到這兒,我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我迫不及待地回到處內,毫不猶豫地在給廳黨組的公開信上籤了字,我知道趙忠完了,但我也知道,即使趙忠走了,綜合二處的處長也不可能是許智泰,誰會提拔一個找不到組織的人?
但是許智泰是做著處長夢的,他一定是受到了黃小明的蠱惑,自從錄音筆事件以後,黃小明對趙忠便敬而遠之。在此之前,黃小明出於感恩,一直維護趙忠。其實,黃小明從研究室調入辦公廳,起決定作用的根本不是趙忠,不過是由於黃小明文筆好,得到了劉一鶴的賞識,在這件事上,趙忠不過是個跑龍套的,但是,黃小明把感恩都給了趙忠。可趙忠不受尊敬,變本加厲地奴役黃小明,黃小明受了很多委屈,但他出於感恩都忍了,直到錄音筆事件,趙忠落井下石,竟然捅到了廳黨組,當時肖主任還找我瞭解過情況。起初,我對黃小明沒什麼好印象,不過是文憑高了點,未必有什麼真才實學,何況他來之前只有許智泰一個人拿大材料,根本忙不過來,我是最有希望第二個拿大材料的,黃小明一來,我便一點機會也沒有了。但是幾個大材料下來,黃小明的確寫出了水平,高出許智泰不知多少籌,別看都是八股文,但黃小明不落俗套,寫出了真知灼見。我這個人喜歡有本事的人,漸漸對他有了好印象,黃小明也漸漸明白大家為什麼對他冷落,在無數次地體驗了趙忠的專制之後,他開始牴觸,惹惱了趙忠。別看趙忠長得肥頭大耳,卻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就因為黃小明不願意再被他奴役,他就懷恨在心,竟然想借黃小明丟了處內的錄音筆大做文章。當時肖主任找我瞭解情況時,我出於義憤,著實替黃小明說了許多好話,黃小明有所察覺,錄音筆事件後,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加融洽。人越接觸,瞭解就越深。其實黃小明是個既有抱負又有城府的人,這次「政變」事件,許智泰幾步棋走得步步為營,多半是黃小明的主意。許智泰可能以為黃小明參與「政變」是為了副處長的位置,這就是許智泰遲遲升不上去的原因。其實,黃小明早就看出這次「政變」的結局,而許智泰還做著黃粱夢,想一想都覺得許智泰可憐。
趙忠在日本欣賞北海道風光時怎麼也想不到,被他統治得如鐵桶一般的綜合二處,竟然搞起了「辛亥革命」,而且得到了廳黨組的默許,趙忠回到綜合二處,還沒從北海道迷人的風光中醒過來,就被灰溜溜地調離了綜合二處,去後勤服務中心當書記,趙忠深知在仕途上大勢已去,毅然辭職下海。
其間許智泰代理處長,我到綜合二處以來,從未見過許智泰心情如此愉悅過。然而好景不長,隨著新任常務副市長彭國樑走馬上任,綜合二處處長也有了新人選,他就是給老領導當了五年秘書的楊恆達。
楊恆達一上任,許智泰的情緒就落到了谷底,但是楊恆達的打法與趙忠截然不同,為了使許智泰心理平衡,也為了打破黃小明與許智泰的聯盟,楊恆達分而治之,將出國的機會全讓給了許智泰,將所有的大材料都壓給了黃小明,我和歐貝貝寫材料的機會也開始多起來,綜合二處似乎從專制走向了共和,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隨著許智泰包攬了全部的出國機會,綜合二處的利益格局再一次失衡。利益一旦失衡,大家就難免各懷心腹事。
眼下襬在我和黃小明面前最大的誘惑是彭副市長的秘書胡佔發即將到任,最有希望接替胡佔發的就是我和黃小明,本來我和黃小明的關係是最融洽的,眼下卻成了最較勁的競爭對手。別看黃小明表面上若無其事,暗中卻不放過任何機會。
彭副市長是東州市最年輕的市委常委、副市級領導,是清江省政壇上一顆耀眼的新星,政治前途一馬平川,正因為如此,彭副市長比其他任何副市長都重視材料。他之所以親自選楊恆達到綜合二處當處長,除了有利用老領導威望的因素之外,更看中了楊恆達的文筆。楊恆達一上任就幹了一件令彭副市長刮目的事,楊恆達投其所好,將彭副市長以往的文章、講話稿、會議紀要、新聞稿、理論文章等等,集結成一套思想庫,頗得彭副市長的讚賞。楊恆達不愧是老領導的秘書,對什麼是政治理解得比我這個學政治學的都透。有一次我們倆下棋,他問我「什麼是政治」,我說政治就是權力的奪取與運用。他搖了搖頭說,政治的智慧在於怎麼令敵人越來越少,令同志越來越多。我佩服地點頭讚賞,他問我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我又搖了搖頭。他說是毛澤東對田家英說的,我說毛澤東並未真的理解這句話,否則他就不會說自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楊恆達不置可否地說:「其實毛澤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毛澤東實際上有一種非常宏大廣闊的視野,他在做政治決策時總是出人意外,有些決策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尤其在戰爭年代,毛澤東做的很多重大決策都成了歷史上的經典,就像下棋一樣,毛澤東在政治博弈中軍事博弈中,他的下法都可納入經典棋譜。但是毛澤東在認知上也是特別不寬容的人,他的秘書胡喬木回憶說得比較文雅,‘毛澤東缺乏政治寬容的雅量’,陳伯達說:‘毛澤東會自覺不自覺地記仇。’鄧小平說:‘毛主席,你要是不聽他的話,他就想辦法整你兩下。但是整到什麼程度,他還是有考慮的。’所以,毛澤東也有窄的一面,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自己是一半虎氣,一半猴氣。趙忠以前在綜合二處當處長時就有窄的一面,我必須吸取經驗教訓,反思改革開放的成功經驗就一句話:解放人才能解放思想。怎麼解放人?就是少樹敵,多交朋友。」
楊恆達的話對我觸動很大,正因為聽了楊處長的這番話,我和黃小明雖然暗中較著勁,但面子上卻未傷和氣。但是一提到毛澤東,我就想起許智泰當初搞「政變」讓我在給廳黨組的公開信上簽字時說的話,他先講了毛澤東第一次反抗暴虐的父親而離家出走的故事,然後又講了毛澤東對斯諾講的一段話:「這一次反抗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你如果反抗,你還有勝利的希望;你如果屈服了,就將永遠被人家壓迫著。」這段話給我的印象很深,我把「反抗」改作爭取,給彭副市長當秘書,我必須爭取,我如果爭取,我還有勝利的希望;我如果認輸了,就將失去希望。然而,面對黃小明這麼強大的對手,我只能取巧,在彭副市長面前展示才能,我是沒有機會的,因此我不準備強攻,我選擇了迂迴。我發現胡佔發作為彭副市長的秘書與別的副市長的秘書大有不同,他已經做到了奴大欺主的地步,彭副市長很買他的賬,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通過觀察我發現,胡佔發也在暗中選接班人,這也是很少見的。一般市領導的秘書幹到年限,領導給安排個好位置,一拍屁股就上任去了,而胡佔發卻不然,他煞費苦心地在選接班人,經過接觸,我感覺到,他是想找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秘書,這樣一旦他離開秘書崗位仍然可以遙控彭國樑。我便將計就計對胡佔發言聽計從,我發現胡佔發想讀在職研究生,苦於英語不過關,胡佔發剛能認全二十六個字母,我便主動請纓告訴他儘管去考,我保證你過八十分,他問我怎麼辦?我說清江大學研究生部負責英語監考的老師是我大學同學,考完後我讓他把你的卷子抽出來撕了,再給你答一份放進去,一切就全解決了,胡佔發喜出望外,考英語那天大大方方考了試,結果成績出來後是八十七分。胡佔發特意請我喝酒,而且在酒桌上許願,全力向彭副市長推薦我接他的班。他還真把我當傀儡了,我知道我給自己找了件麻煩事,既然胡佔發考上了在職碩士研究生,靠真本事他是讀不下來的,最起碼外語這一關他就過不去,沒辦法,就只好我替他讀了,這就好比交易,人生處處皆交易,這就是政治。席間,胡佔發藉著酒勁大罵歐貝貝騷,我問他歐貝貝怎麼個騷法?他不屑地說,歐貝貝竟然跟趙忠勾搭在一起。我知道趙忠下海後包廟發了財,趙忠這種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東方不亮西方亮,不過說歐貝貝與趙忠勾搭在一起,我有點難以理解,因為趙忠當處長時,歐貝貝從心裡討厭趙忠,背地裡沒少罵他「死豬頭」,胡佔發說看見趙忠請歐貝貝吃飯,親密得像情人一樣,這著實讓我難以理解。當然歐貝貝瞧不上自己的老公王朝權,這是處內人所共知的,王朝權不過是市招商局辦公室的主任科員,級別和我一樣,還沒有歐貝貝高呢,像歐貝貝這麼花枝亂顫的女人怎麼可能安心和王朝權過日子?我一直覺得歐貝貝是有皇后夢想的女人,她看劉一鶴的眼神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如果歐貝貝紅杏出牆,也應該「貨賣帝王家」,怎麼可能看上趙忠這個土財主呢?我藉機灌胡佔發酒,終於聽出些許端倪,胡佔發之所以這麼重視與歐貝貝的交往,大罵她是騷貨,原來事出有因,這一點從他大罵歐貝貝腳踩兩隻船就足以證明,常言道,酒後吐真言,如果說趙忠是一支船,那麼另一支船是誰?以歐貝貝的眼光不可能看上胡佔發,難道是……?我越想越覺得耐人尋味!
自從胡佔發請我吃飯以後,耐人尋味的事接踵而來。前些天,老貓去北京出差,我去東州機場送她,老貓安檢時,我發現王朝權戴著墨鏡急匆匆地走了過來,身邊還有兩個像隨從的人跟著他。走到綠色通道前,三個人都掏出個小本本一晃便過去了,我當時被震得目瞪口呆,王朝權,市招商局辦公室的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出入東州機場綠色通道如入無人之境,太耐人尋味了!我當時就告訴了老貓,老貓說我看花眼了。我回綜合二處跟歐貝貝說,歐貝貝說我吃錯藥了。以前我最討厭荒誕小說,現在我不得不承認世界越來越荒誕化了,我們就生活在荒誕之中。誰能想象,趙忠由綜合二處處長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假和尚,人五人六地泡上了歐貝貝;誰能想到歐貝貝半隻眼睛都看不上的無權無勢的丈夫,搖身一變竟戴著墨鏡耀武揚威地穿過東州機場綠色通道,就像走在市招商局走廊裡一樣;誰能想到歐貝貝不甘寂寞會腳踩兩隻船,一條有錢,一條有權;更讓我哭笑不得的是老貓上飛機前給我講了省紀委在昌山市雙規的那個貪官,此人不僅是市委常委、副市長,還兼任市公安局局長,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公眾面前持刀殺豬。省紀委書記齊秀英剛剛上任時到昌山市公安局視察工作,屠夫公安局局長非要在齊書記面前露一手,在市公安局食堂後院要親自手刃肥豬,款待齊書記,結果連刺幾刀也未中要害,肥豬一再掙扎,久不斷氣,一位民警上前補了一刀,豬才斷氣。屠夫局長本想在齊秀英面前露一手,結果卻露了餡兒,因為齊秀英之所以要視察昌山市公安局,就是想驗證一下市公安局長有沒有這種愛好,因為在她接到的群眾舉報信中,不僅反映他有嚴重違法違紀、大肆貪汙受賄等問題,而且也反映了他每下基層檢查工作,必當眾殺豬的業餘愛好。屠夫局長果然撞到了槍口上,舉報信上反映他利用特權殺豬屬實,那麼其他問題也未必是虛,齊秀英這才決定調查屠夫局長,果然揪出一串貪官。老貓給我講這件事時,我心情非常複雜,並不覺得這是反腐敗的勝利,因為為屠夫局長準備待宰之豬的環境還沒有變,屠夫局長的落馬不過是豬們的幸運罷了。荒誕含有一種不可能、不應該的存在,然而有存在就有可能,存在從未離開過荒誕。因為荒誕不是烏托邦,荒誕就是現實本身。我甚至認為荒誕就是人的存在的本質,是人更本質、更內在的痛苦。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首。在東州官場誰都知道彭國樑和劉一鶴是一對冤家,當年彭國樑為了與劉一鶴爭常務副市長的位置可謂煞費苦心,以至於當時東州官場傳出不少關於劉一鶴與彭國樑鬥法的謠言。就在彭國樑為接任東州市市長的位置上下運籌之際,一個讓彭國樑甚是頭疼的訊息直刺東州官場,年底換屆老市長到市人大接任主任,接任老市長的很可能是劉一鶴。為了確認這個訊息的準確性,我曾經試探地向胡佔發打聽過,胡佔發未置可否,我立即想起當初劉一鶴卸任常務副市長請綜合二處吃飯時,歐貝貝飽含深情地唱了一首《十送紅軍》儘管歌詞裡有「深情似海不能忘,紅軍啊,革命成功,(介支個)早歸鄉」的句子,但是當時誰都認為劉一鶴不可能「再歸鄉」了,我甚至認為以劉一鶴的人脈和德才,他會升任省長、省委書記以至於進京,然而官場上的事向來是雲詭波譎,誰也沒有想到,劉一鶴能殺回馬槍,這一槍不把彭國樑踩於馬下,也會給他以重創,我斷定一場驚心動魄的###即將拉開帷幕。
此時此刻,我與黃小明爭當彭國樑秘書的競爭也到了白熱化階段,我本來是想奮力一搏的,但是父親得知劉一鶴要回東州市當市長的訊息後,立即勸我放棄給彭國樑當秘書的競爭。我想不通,跟父親爭得脖子粗臉紅的,父親苦口婆心地告訴我,此時放棄意味著更大的進步,一旦劉一鶴接任市長,彭國樑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到時候全力以赴向劉一鶴靠攏,父親說,彭國樑的官聲一直不如劉一鶴,在官場上跟人千萬不能飢不擇食,一旦跟錯人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父親的政治經驗的確令人敬佩,他看好劉一鶴,而且用肖福仁與劉一鶴的關係說服我。肖福仁是劉一鶴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些年我在肖福仁身上沒少下功夫,儼然是他有實無名的秘書,一旦有機會,肖福仁一定會助我一臂之力。我被父親說服了,放棄了與黃小明的競爭。
不久,劉一鶴走馬上任東州市代理市長,那段時間,我發現彭國樑脾氣特別暴躁,經常在開會時對下屬發火,就連與他關係一向不錯的市招商局局長溫華堅和市財政局局長陳實也未能倖免。有一次在市長辦公會上,溫華堅和陳實剛彙報完,彭副市長就拍了桌子,其實兩個人的彙報沒什麼毛病,因此溫華堅與陳實像丈二和尚似的面面相覷,其實他們心裡很清楚彭國樑為什麼發火,正因為溫華堅、陳實與彭國樑關係特殊,同級的其他領導都禮讓三分。我父親曾經跟我說過,彭國樑作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與溫華堅和陳實稱兄道弟的不是什麼好事,多半是沆瀣一氣,弄不好就栽在這兩個人手裡。父親說這些話,仍然是在誘導我對彭國樑敬而遠之,我的確做到了,但是看著黃小明步步為營地接近市長秘書的位置,我心裡也確實不是個滋味。
年底兩會上,劉一鶴以高票當選東州市市長,他一上任就大張旗鼓地抓招商引資,不僅召開了全市招商引資動員大會,還在市政府常務會上制定了對招商引資有貢獻人員的獎勵辦法,由於招商引資工作由彭國樑主管,具體獎勵誰當然由他落實。其實全市招商引資有貢獻人員很多,但貢獻最大的是我父親,因為我父親的房地產集團與香港萬通集團合作開發黑水河五家莊段河灘地,港方投資一百億港幣,然而彭國樑並未將獎金獎勵給我父親,而是與溫華堅、陳實親赴香港,將獎勵金給了港方代表羅伯特,這件事令我父親對彭國樑耿耿於懷。
羅伯特意外地發了一筆橫財,當著我父親的面賣關子,父親從羅伯特嘴裡得知獎勵的數目與引資數額相比出入太大,父親讓我暗中對彭國樑的一舉一動多留意。我沒事便往胡佔發辦公室竄,從胡佔發嘴裡我得知歐貝貝懷孕了,而且孩子很可能不是王朝權的,而是趙忠的,胡佔發說這話像是有意透露給我,目的是讓我傳播出去,大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果然沒過幾天,歐貝貝就休假了,只是不知為什麼,休假的第二天又冒雨回到了處裡,而且在電話裡大罵王朝權,我判斷在歐貝貝身上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其間,我在市政府走廊和胡佔發商量他的研究生作業時,碰上過趙忠一次,趙忠打扮得油光粉面的,是從劉市長的秘書宋道明辦公室出來的,一見到我和胡佔發就大腹便便地迎了過來,他先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佔發,怎麼搞的,印堂這麼暗,到慈恩寺上上香吧。」胡佔發知道趙忠是在咒自己,便揶揄道:「趙忠,瞧你虛的,越來越像太監了,就你這體格還能禍害得動尼姑嗎?」趙忠反唇相譏道:「佔發,你小子往別人頭上扣屎盆子的本事怕是大偉學一輩子也學不來呀!也難怪,名師出高徒啊!」說完沒等胡佔發回嘴就哈哈笑著走了。我從兩個人的對話中判斷,趙忠的話是有所指的,而且連彭副市長也捎帶著罵了。如今辦公廳的人私下裡都在議論歐貝貝與趙忠的曖昧關係,始作俑者就是胡佔發,趙忠罵胡佔發善於給別人扣屎盆子大概就是指的這件事。
半個月後,歐貝貝休假結束,她一上班就高調宣佈自己離婚了,與此同時王朝權也辭職去了深圳。我不知道歐貝貝和王朝權到底是誰獲得了自由,亦或又陷入新的樊籬,因為人從根本上說是不得自由的,即使有自由也是對不自由的自由,這似乎又是荒誕,它像寄生蟲一樣存在於人的精神之中。正是因為有了荒誕,我們才情願將壓迫我們的東西神聖化,哪怕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也要維護,荒誕是偶然的嗎?不是!它是千真萬確的存在,而且是正在發生或已經發生的可能性。所謂樊籬就是荒誕,它不可能存在於世界之外,更不可能存在於精神之外。然而荒誕不是不可能擺脫的,我像標本一樣活著,我就永遠也擺脫不了荒誕;我像樓中鼠一樣活著,我就擺脫了,既擺脫了別人,也擺脫了自己,心只有在擺脫中才能獲得自由。可是,生活中需要我們維護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從來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擺脫。因此,人的精神是屬鼠的,就和人的貪念屬鼠一樣,我們四周都是牆,堅固如城堡,而且因太陽照射而金光閃閃,所有的人都在享受著金光,即使金光刺瞎了他們的眼睛。只有鼠對光不感興趣,鼠感興趣的是如何在銅牆鐵壁上挖一個小洞逃出去,因為只有找到這個小洞,鼠才能獲得新生。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鼠剛挖好小洞,還沒等鑽出去,老貓卻利用鼠洞鑽了進來,還讓我這隻樓中鼠配合她的行動。老貓來不是為了抓鼠的,而是來尋找腥味的。這說明城堡裡不光有老鼠還有大魚。
老貓這次行動非常隱秘,事先一點資訊也沒向我透露,已經到公務班上班一個星期了,才被我發現。老貓打入公務班,目標一定是某位市長,我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儘管我一再追問,老貓也不說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求我緘默並配合。一開始,老貓負責打掃劉一鶴的辦公室,突然有一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讓我第二天一起陪她打掃彭國樑的辦公室,我被老貓搞糊塗了,不知道她的目標是劉一鶴還是彭國樑。自從劉一鶴就任東州市市長以來,儘管彭國樑曾一度擔心常務副市長不保,但是劉一鶴並沒有做任何排除異己的動作,而是表現出海納百川的胸懷。憑我的直覺,劉一鶴也不像有問題的人。起初,老貓專注劉一鶴的辦公室,我就一度質疑,如今她突然轉向彭國樑的辦公室,我就不能不向老貓問個明白了,因為我父親一再提示我向劉一鶴靠攏,我卻一直苦於沒有靠攏的資本,如果能夠摸清老貓打掃彭國樑辦公室的真實目的,提供給劉一鶴,或許一下子就能打動劉一鶴,成為他信得過的人。在官場上,身居高位的人能夠及時得到與自己有利害關係的資訊是至關重要的,別看劉一鶴與彭國樑之間相安無事,暗中可能早就倒海翻江了,這就是政治的魅力。
一大早,我陪老貓走進彭國樑的辦公室,她讓我給她看門,囑咐我一旦有人進來,想辦法支走,說完她像貓一樣閃進彭國樑的辦公室,從抽屜一直搜到紙簍,我不知她在找什麼,但是我發現她對字跡特別留心。
我不認為一大早會有什麼人敢進市長辦公室,便去了一趟洗手間,想不到撒泡尿的工夫,歐貝貝竟然溜了進去。我心裡一緊,心想壞了,歐貝貝根本不認識尚小瓊,見她在彭副市長辦公室鬼鬼祟祟的,一定起疑心。果然,我走進去時,歐貝貝正在盤問老貓,我趕緊打招呼,好在辦公廳沒有人知道老貓是我的女朋友,我不知道歐貝貝為什麼這麼早溜進彭副市長辦公室,只知道最近又打胎又離婚,生活和聲譽搞得一團糟。她見我這麼早進彭副市長辦公室也很好奇,忽閃著大眼睛問我幹什麼來了,我早就想好了理由,告訴她胡佔發的電腦中毒了,讓我起大早來給他看一看,也是歐貝貝怕我看透她這麼早溜進彭副市長辦公室的動機,敷衍了幾句便匆匆出去了。老貓責怪地剜了我一眼,繼續在紙簍前搜了起來。
晚上我請老貓去酒吧,她早就看出來我請她的動機不純,便詭譎地問我:「你既服務過劉一鶴,又服務過彭國樑,你覺得這兩個人誰更真實?」
我反問她:「你讀過莫狄阿諾的小說《星行廣場》嗎?」
老貓莫名地搖了搖頭。
我賣弄地說:「書中有這樣一段描述:對著萬花筒看見一張人臉,由上千塊發光的碎片組成,稍一晃動,那張臉就千變萬化。生活就是萬花筒,我們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我以為真實是最荒誕的,生活中根本沒有真實,只有真相。而政治的真相就是萬花筒。」
老貓說我詭辯,她說荒誕是最真實的理性,我反駁說,但是荒誕的本質是非理性的,要知道不正直往往是迫於正直造成的。老貓笑了,罵我是鼠人。我說鼠人就是荒誕人。老貓又笑了,她嫵媚地說:「獸性也是人類命運的組成部分,只是每個人身上隱藏的獸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我身上有貓性,你身上有鼠性,你知道歐貝貝的獸性是什麼性嗎?」我饒有興趣地搖搖頭,我判斷老貓一定從歐貝貝身上發現了秘密。果然,老貓鄙夷地說:「歐貝貝是個狐狸精,她早上放在彭副市長辦公桌上一封信,信中說她打掉的孩子是彭國樑的。」這是我早就預料到的,可憐趙忠一直為彭國樑背黑鍋。老貓畢竟是我的女朋友,她既囑咐我遠離彭國樑,又要求我多接觸胡佔發,我從老貓嘴裡瞭解到,眼下彭國樑的舉報信可以用麻袋裝。我吃驚地問主要舉報些什麼?她說了一個字:「賭。」
其實,彭國樑好賭我也早有耳聞。我父親說,港商羅伯特曾經領他上過香港的賭船。在船上,羅伯特告訴我父親,他也曾經領彭國樑、溫華堅和陳實上過賭船。我父親不好賭,上賭船不過是為了開開眼界,但港商羅伯特是個天生賭徒,就在那天晚上,羅伯特足足輸掉了二十五萬美元,羅伯特沮喪地告訴我父親,他把東州市政府獎勵給他的招商引資獎金全輸光了。羅伯特是說者無意,父親是聽者有心,他認為憑著香港萬通集團的投資額,獎勵二十五萬美元太少了,其中一定有詐,父親讓我對這件事上上心。我查了市政府常務會議紀要,關於對招商引資有功人員獎勵辦法中竟然沒有獎勵比例。這就更證明了父親的判斷。這個會議紀要是楊恆達親自寫的,足見這份會議紀要的重要性。有一天傍晚下班時,我試探地問:「處長,殺一盤怎麼樣?」我想借下棋之機探一探獎勵比例,楊恆達痛快地應戰。結果連下三盤,我也沒探出獎勵比例。心裡不禁暗歎,楊恆達不愧給老領導當過秘書,守口如瓶得竟然滴水不漏!
黃小明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彭副市長的秘書,胡佔發也升任了古橋區副區長,看著風風光光的黃小明,我內心既失落又慶幸。失落是因為我進辦公廳的目的就是當市長秘書,慶幸是因為我斷定黃小明跟錯了人。官場上一旦意識到自己跟錯了人,後悔都來不及,像黃小明那麼聰明的人不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正因為如此,我斷定黃小明的內心深處一定很痛苦。
自從黃小明當了市長秘書以後,許智泰抽空就往黃小明的辦公室竄,很顯然是想通過黃小明加深與彭副市長的感情,看樣子許智泰是抱定了彭副市長這棵大樹,然而楊恆達卻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發現他與劉一鶴的秘書宋道明打得火熱,兩個人稱兄道弟,往來密切,看似簡單交往,實則大有文章。有兩次我進辦公室時,綜合二處只有宋道明和楊恆達,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說悄悄話。我看得很清楚,楊恆達不光是在為自己留後路,根本就是暗中在向劉一鶴靠攏,連楊恆達都開始棄暗投明了,我該怎麼辦?
老貓告訴我,彭國樑正在通過一個叫林永清的《清江日報》記者向齊秀英靠攏,這位林永清是齊秀英的大學同學、初戀情人,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彭國樑認識林永清竟然是通過許智泰,劇情越來越複雜了,我覺得自己也應該從中跑一跑龍套了。一位堂堂的省會城市的常務副市長竟然通過如此離奇的關係巴結省紀委書記,若不是心虛怎麼可能如此有失身份?老貓讓我瞭解一下許智泰是怎麼利用林永清的,心上人的命令我必須執行。
我利用星期天休息時間特意開我爸給我買的寶馬接許智泰,請他在大宋海鮮酒家喝酒,這不是我第一次開寶馬車接許智泰喝酒了,處內的人都坐過我的寶馬。儘管如此,我也不敢開寶馬上下班,太扎眼,我每天上下班都是打車或乾脆騎腳踏車。許智泰最大的愛好就是喜歡喝酒,特別是對茅臺酒情有獨鍾。席間我有意灌許智泰,許智泰是個貪杯的人,幾杯酒下肚就開啟了話匣子。他向我吹噓說,齊秀英在k省任紀委書記時,經常到東州市出差,每次到東州都要見一見林永清,每次都是他開車拉著林永清去機場接齊秀英。我覺得這個牛吹得有點大,齊秀英是省委常委,到東州出差清江省也有相應部門出面接待,還用你許智泰當燈泡?便問了一些細節,從這些細節中我判斷齊秀英之所以頻繁到東州出差是有私心的,齊秀英多年守寡,林永清長期鰥夫,如果許智泰說的是真的,兩個人都在試圖重續前緣,但這能是事實嗎?如果是事實,兩個人一個在k省,一個在東州,百年好合困難一些,但是如今兩個人同在東州,近在眼前,為什麼不走到一起呢?難道地位成了感情的鴻溝?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覺得許智泰的話裡水分太多,擠都擠不淨。我請許智泰喝酒,是受了老貓的委託,意在探尋彭國樑結識林永清的玄機,我故意將許智泰,裝出不相信彭副市長會屈尊結識林永清的樣子,彭副市長是東州市市委常委,想給齊秀英留點好印象不是什麼難事,何況彭國樑一向擅長走上層路線,別說省裡的常委,就是政治局委員,他要想巴結也不在話下。許智泰見我質疑,便脖子粗臉紅地說:「在官場上混久了,誰沒有個難言之隱,我是副處長,非常理解‘副’字的尷尬,其實二把手的角色是很困難的,他要臣服於一把手的權威之下,還要充分顯露自己的才華,太能幹了遭忌,不行的話又保不住自己的位置,要知道想取而代之的人不計其數。這麼尷尬的位置難免遭人詬病,向上進讒言的人不在少數,但是自己又不好出面解釋,再說像齊秀英這種一向以‘女包公’自居的人也不可能喜歡錶揚與自我表揚的幹部,在這種情況下,找一個齊秀英信得過的人旁敲側擊,會起到理想的效果。」許智泰說的的確有道理,但我覺得事情未必這麼簡單,常言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問題是:一個人做了虧心事,又怕鬼叫門怎麼辦?只有一個辦法,千方百計討好鬼,讓鬼對自己有好印象,不來敲自己的門。我想這大概就是彭國樑屈尊結識林永清的真實目的。在彭國樑心中,齊秀英就是可能隨時來叫門的鬼,為了避免鬼叫門,先收買鬼的相好,虧彭國樑想得出來。許智泰還吹噓彭國樑為人仗義,一見面就為林永清解決了住房問題。這就更確定了我的判斷,彭國樑通過收買林永清去遊說齊秀英,利用齊秀英對林永清的感情,達到麻痺「女包公」的效果。得知這個真相以後,我異常興奮,因為我終於有了向劉一鶴靠攏的資本。
回家後我向我父親做了彙報。我父親說,自作孽,不可活。他讓我儘快找機會將我掌握的情況透露給劉一鶴。說實話,大學學了四年政治學,又在官場上混了五六年,此時此刻,我才剛剛品味到政治是門藝術的味道,其實凡是藝術的都是本能的。尼采在《善惡的彼岸》中說:「人,是一種複雜的、愛撒謊的、狡詐的和不可思議的動物,令其它動物感到可怕的,是他的狡詐和聰慧,而不是他的力量。人發明了問心無愧,最終把靈魂當作某種簡單的東西來享受;因而,全部道德便是一種長期的、厚顏無恥的造假活動,藉此,才有可能在看到靈魂時得到享受。從這觀點來看,‘狡詐’這一概念或許包含比一般所認為的多得多的東西。」尼采說的太囉嗦,其實這段話用一句就可以概括,「狡詐」是藝術中的藝術,這種藝術中的藝術就是政治。
白天我向宋道明打聽明白劉市長晚上回家的時間,他告訴我劉市長晚上宴請日本客人,回家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十一點鐘,我提前來到劉市長家的小別墅前等候,大約等了一個小時,劉市長的奧迪車停在了家門前,劉市長下車後,我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劉市長!」劉一鶴一見是我,笑著說:「大偉,你小子怎麼像一隻老鼠似的鬼鬼祟祟的,到了家怎麼不進門呀?」劉市長如此親切地打招呼,我心裡的緊張一下子消失在夜幕中,我壯著膽子說我有要事向他彙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進屋說吧。」我像秘書一樣跟在他身後走進小別墅,此時此刻我激動極了,因為我有預感,一旦跨進劉一鶴家的門檻,我將改變樓中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