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是正處級調研員

公務員筆記 王曉方 第2頁,共2頁

我的話似乎深深觸動了歐貝貝,她若有所思地問:「既然亞當和夏娃之間都沒有愛情,那麼你覺得這世上還有愛情嗎?」

我見歐貝貝如此痴迷於愛情話題,估計她有心事,我一直以為像歐貝貝這種女人嫁給王朝權這種小公務員本身就是個錯誤,這類女人生下來的夢想就是做闊太太,只可惜自古紅顏多薄命,便開了句玩笑:「貝貝,亞當是上帝用土捏出來的,夏娃是亞當的肋骨和著肉捏出來的,他們不是女人生出來的,天生沒有肚臍,人類是有了肚臍眼以後才懂得愛情的。」

歐貝貝聽罷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樣子嫵媚得讓人想入非非,接著她轉移了話題,告訴了我一個讓我瞠目結舌的訊息。她說,昨天晚上趙忠請她吃晚飯了,還告訴我趙忠現在已經成了腰纏萬貫的假和尚,據說是包廟發了財。「前些日子我哥的孩子考高中,我哥和我嫂子帶著孩子起大早去西山慈恩寺給西山老母上香,據說靈得很,我哥說,上香的隊排得望不見頭。」聽歐貝貝這麼一說,敢情慈恩寺真正的老闆不是和尚,而是趙忠,西山老母的神話就是趙忠杜撰出來的。「想不到我哥那麼精明的人,既是《清江日報》的資深記者,又是著名作家,竟然也沒有看穿西山老母的神話。其實何止我哥,近來一些遲遲升不上去的公務員,我聽說也加入了上香的隊伍。我哥告訴我,那天他好像看見了許智泰的身影。」

與歐貝貝調侃了一個多小時,走出市政府辦公大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盧梭的那句名言:「人生而是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我不知道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被自己的宿命限制了自由,我心裡是嚮往彼岸的,我原以為彼岸在我心目中是清晰的,不知為什麼隨著夜幕的降臨,越來越模糊了,我在心裡反覆地問自己,難道宿命就是彼岸嗎?

《開放就是生產力》這篇文章刊載出來的當天,彭副市長又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胡佔發仍然不在,彭副市長拍著我的肩膀親切地說:「小明,辛苦了。《開放就是生產力》這篇文章好評如潮,這就堅定了我的一個想法,你知道是什麼想法嗎?」

我拘謹地搖了搖頭,心想,總不會讓我接替楊恆達吧,除非楊恆達高升騰位子,但眼下根本沒有這個跡象。

彭副市長殷切地說:「佔發跟我時間太長了,不能再耽誤人家的前程了,我的想法是佔發走後,由你來接替他的位置,你覺得怎麼樣?」

說實話,我預感到了這個結果,如果彭副市長在辦公廳內選秘書必定是我,如果我不在辦公廳也不太可能是朱大偉,因為朱大偉顯得過於聰明,不是彭副市長喜歡的型別。但是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快。於是略顯受寵若驚的樣子看著彭副市長。

彭副市長語重心長地說:「小明,年底就要換屆了,老市長到人大,誰來接替市長的位置眾說紛紜,但是我是重要人選之一,還有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彭副市長是在考察我的政治敏感性,便思忖著回答:「不會是劉一鶴吧?」

「小明,」彭副市長讚許地點了點頭說,「看來我沒看走眼,給我當秘書,就要有這個政治洞察力,劉一鶴可是我的老對手了,小明,你覺得年底換屆會鹿死誰手呢?」

這又是對我的一次政治考察,說實在的,劉一鶴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位殫精竭慮、紮實幹事的好市長,他要是能回來是東州百姓的福。但是,我更希望是彭國樑,因為彭副市長一旦成為彭市長,我可就真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何愁沒有錦繡前程?

然而我深知劉一鶴的實力,如果下一屆東州市長在劉一鶴和彭國樑中產生,結果可想而知,於是我圓滑地說:「彭市長,劉一鶴走的這兩年,你幹了不少讓老百姓拍手稱快的好事,我想你已經是東州百姓心目中的市長了。」

彭國樑聽罷哈哈大笑。

離開彭副市長的辦公室,我迫不及待地走出市政府辦公大樓,在市府廣場用手機將彭副市長想讓我當秘書的好訊息告訴了我哥。我剛說完,我哥也迫不及待地告訴了我一個好訊息,他嘔心瀝血揚言要為故鄉立座碑的長篇小說《北灘頭》出版了,晚上要請我吃飯慶賀一下。

我聽到我哥的大作出版的訊息,比我自己當上市長秘書都激動,因為這部書是我父親臨死都未完成的宿願,父親為了給故鄉以小說的形式立一塊碑,採風的路上出了車禍,留給哥哥一摞子厚厚的家鄉資料和寫作筆記撒手人寰。一晃父親已經離開我們有十年了,父親離開那年,我研究生還差一年畢業,這些年我哥出了幾部長篇小說,在國內也有了一定影響,但是寫《北灘頭》完成父親的遺願,一直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如今終於實現了,我們哥兒倆怎能不喝個痛快。

傍晚下班,我就急匆匆地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位於《清江日報》對面的俏江南酒店,剛進大堂,我哥就從靠窗的一個座位起身向我揮手。

酒菜已經上齊了,我迫不及待地說:「先把你的大作給我看看。」

我哥鄭重地將帶著書香的《北灘頭》交給我,我接過書,眼淚險些湧出來,激動地說:「哥,爸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哥動情地說:「小明,啥時候咱哥兒倆回一趟山東老家,給爺爺奶奶和咱爸上上墳,也告訴爸一聲,《北灘頭》出版了。」

由於高興,我哥要了一瓶五十二度的五糧液,我激動地斟滿酒說:「哥,為了《北灘頭》我敬你一杯!」

我們哥兒倆都一飲而盡。我哥放下酒杯表情嚴肅地說:「小明,不是哥我給你潑冷水,本來做市長秘書是好事,哥該為你高興,但是應該選一個口碑好、前程可靠的市長,給彭國樑當秘書,哥勸你還是應該慎重考慮。」

我本以為我哥會為我即將成為市長秘書乾一杯,沒想到他上來就潑冷水,便不解地問:「為什麼?」

我哥語重心長地說:「小明,哥也算是清江省的大牌記者,又是有些名氣的作家,上上下下聽到的訊息比你多,東州市市長、副市長加起來有###位,彭國樑的閒話最多,有說他好色的,有說他好賭的……小明,無風不起浪,如果那些閒話都是真的,你跟著他,我能放心嗎?」

在官場上壓抑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抓住一次機遇,我哥卻勸我放棄,我本能地反駁道:「哥,虧你還是資深記者,道聽途說的東西你也信?我天天圍著彭市長轉,我比你瞭解他,你說的那些閒言碎語不過是政治對手的惡意中傷,其實每位市領導都有,只不過多少而已。像彭副市長這種手握重權、炙手可熱的領導,有人惡意中傷不足為奇,沒有才奇怪呢。」

我哥說我詭辯,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我根本聽不進去,心想,你當大哥的如今是資深記者又是著名作家,現在又出版了長篇小說《北灘頭》,了卻了父親的遺願,祖墳以你為榮冒了青煙;我是什麼,一個普普通通的正處級調研員,連個七品芝麻官都不如,還說什麼有時間一起回老家給爺爺奶奶和父親上墳,以我現在的成績,我有臉回去嗎?

我不願意聽我哥嘮叨,又急著回家欣賞他的大作,一瓶五糧液沒喝完就收了杯。分手時,我哥還不停地囑咐我,讓我認真考慮他的話,我哼哼哈哈地打車走了。

今晚老婆值夜班,我洗漱完畢後,上床開啟床頭燈,想仔細欣賞我哥的大作《北灘頭》,我愛不釋手地翻開書皮,扉頁上鄭重地寫著四個字:獻給父親。這四個字深深地觸動了我,我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道:「爸,哥有《北灘頭》獻給你,我拿什麼獻給你呢?」

屋子裡靜極了,灰白的燈光從我的眼睛進入我的體內,我發現小說的每個文字都猶如父親的眼睛望著我,我情不自禁地讀了起來:

最讓王厚軒老漢在北灘頭抬不起頭的是一直抱不上孫子,兒媳婦一連生了五個妮子只活了兩個,正當厚軒老漢琢磨著給兒子世德再續一房小時,兒媳婦王白氏又懷上了。王家在北灘頭雖然是大戶,但是王世德秉承了祖上的血脈,從小就會算計,再娶一房小又要破費幾十袋麥子,去年春旱,小麥收成不好,糧食緊得很。世德說:爸,還是等俺屋裡的生了這一胎再說,要還是個妮子,咱再娶小,要是生了個小子,咱就把麥子省下了。厚軒老漢對兒子的這份勤儉很讚賞,覺得兒子越來越像他爺,更是越來越像自己。王家的財力在北灘頭一直蓋不過李家,還是從世德他爺那輩子開始漸漸蓋過了李家,到了自己這一輩達到了鼎盛,只是王家三代單傳,與李家相比在人力上始終佔不了上風,到了世德這一輩,更是接不上香火,而李家長子李福全比世德娶親晚了兩年,李敬齋老漢早就抱上三個孫子了,這讓王厚軒心裡著實不是個滋味。常言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眼見著兒子撒的種光開花不結果,厚軒老漢真是心急如焚。

北灘頭莊是明初李姓由直隸棗強遷此,因位於小清河北,河沙成灘而得名。小清河流至北灘頭,夾岸綠蔭籠波,河內鵝鴨戲遊,船桅林立,航運繁忙。莊內屋舍大多是土坯牆,麥草泥筋抹牆面,屋頂用麥秸苫成坡頂,卻皆有黑漆門面,吊兩柄鐵打的門環,只有李家和王家滾槽瓦當,青磚門樓,白牆黑瓦,庭院四合。

時下正值小滿,正是麥子揚花該種棉花的時節,吃完晌午飯,敬齋老漢要歇歇晌,眼睛剛眯盹兒著,牆外響起疾馳的馬蹄聲,李家的看門狗與王家的看門狗正連著蛋,驚嚇得腚挨著腚躲進了院子,敬齋讓兒子福全去外面看一眼發生了什麼事,福全出去不大工夫慌慌張張跑回來說:「爹,過官兵了,全副武裝,還揹著毛瑟槍呢!」

敬齋老漢頓時沒了睏意,他坐在楠木太師椅上,拿起白銅水煙壺,打著火鐮,點燃紙捻,呼嚕呼嚕吸著問:「怎麼好端端的過起了官兵了?」

「聽孫舉人說,京城出大事了,洋人打進了紫禁城,慈禧太后領著光緒出逃了。」

敬齋老漢一驚,險些將水煙壺裡的煙水吸到嘴裡,旋即他又正襟危坐道:「福全,從古到今,不論誰坐天下,都得穿衣吃飯,後晌該種棉花了,看看六指兒把牲口餵飽沒,咱爺們該上坡還得上坡。」

六指兒是李家的長工,叫李六,因為左手長了六根手指,人送外號六指兒。福全是叫六哥的,因為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李六他爹給李敬齋家當了一輩子長工,臨死前將李六託付給敬齋,李家待長工好,不僅不克扣麥子,還為李六娶了女人。那女人被家裡逼著給一位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做小,拼了命從河南逃到山東,一路要飯到北灘頭,餓昏在李家祠堂前,被李六發現稟告了東家,李敬齋順水推舟,將這個走投無路的女子許給了李六。李六為人憨厚,逢人便說東家好,上坡幹活更是盡心盡力。李六的哥哥李五在王厚軒老漢家做長工,北灘頭的很多人都羨慕這哥兒倆都找到了好東家。李五性情與李六截然不同:李五外向,是個性情中人;李六內斂,平時少言寡語。厚軒老漢十分喜歡李五的性情,李五雖然是王家的長工,卻儼然成了王家的管家。

昨天晚上,王厚軒與老婆王劉氏商量了一晚,決定祈求送子娘娘保佑兒媳婦肚子裡的孩子務必是個孫子,一大早老漢就把世德叫到屋上吩咐說:「我還是擔心你屋裡的再生個妮子,多帶些香火錢,讓李五套車拉上你娘和你屋裡的去一趟北辛店的娘娘廟吧。」

世德有些猶豫說:「正鬧兵哩!姐夫來信說,義和團民燒了洪家樓的天主教堂,縣太爺正帶兵彈壓團民呢。」

王世德的姐夫是個秀才,叫朱廉孝,考了多次舉人都不中,死了心,靠在縣上的中藥鋪子為生。王厚軒捏了一撮黃亮的菸絲裝進水煙壺的煙筒,若有所思地說:「咱們是莊戶人家,莊戶人家的天倫就是生兒育女、種地吃飯,旁的跟咱沒關係。抓緊收拾收拾,早點去早點回吧。」

世德孝順在北灘頭是出了名的,他不敢違拗厚軒老漢的意思,走出上屋,吩咐李五套牛車。

北灘頭離北辛店二十多里,牛車嘎吱嘎吱地在鄉道上緩慢地走著,不遠處就是小清河渡口,擺渡劉老大祖上幾輩子在這清水河上擺渡為生,牛車上了四四方方的渡船,劉老大一邊撐篙,一邊問:「世德兄弟,走親戚去呀?」

王世德不願意說去幹什麼,便應承道:「啊,去俺姐家。」

劉老大沒話找話地問:「看嫂子的樣子快生了吧?嫂子這回準生個兒子!」

王劉氏就喜歡聽這話,喜滋滋地說:「老大,借你吉言,世德屋裡的要真生了兒子,俺讓你厚軒叔在莊子裡唱三天大戲。」

牛車上了岸,迎面來了一隊官兵押著一輛囚車,囚車內一位大漢蓬頭垢面,遍體鱗傷,王劉氏和王白氏膽小,見不得這場面,怯生生地低下了頭,囚籠內的大漢嚷道:「趕車的,有水嗎?賞一口!」李五好喝酒,平時懷裡就揣著酒壺,他掏出酒壺應道:「有酒,好漢!犯了什麼事?」

李五說完順手將酒壺扔給大漢,大漢接住酒壺一口便灌了下去,然後嚷道:「痛快,兄弟!謝謝你的酒。」說完將酒壺扔給李五道:「俺是歷城義和團首領孫九龍。」

一位官兵喝道:「死到眼前了,還充好漢。」

擺渡劉老大問:「大人,這是往哪兒押呀?」

那位官兵說:「押解濟南府,袁世凱大人要開刀問斬!」

眾人唏噓,囚車上了渡船,這時聽見孫九龍唱道:「北山腳下火焰飄,滿營將官緊戰袍。高山棄馬且登眺,站立山頭把令旗搖。只殺得紅日天光耀,只殺得地動山又搖,只殺得戰馬齊咆哮,只殺得孤兵將血染袍……」

渡船靠了對岸,孫九龍大笑道:「老子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那笑聲嚇得王劉氏和王白氏婆媳心裡怯怯的,卻讓王世德內心暗自佩服。李五拍了拍牛腚,牛車嘎吱嘎吱地又上路了,目光卻一直瞅著對岸遠去的官兵隊伍。

娘娘廟位於北辛店西臥牛山下,廟的院落不大掩映在幾棵古柳之中,出出入入的大多是女人,老的少的,一個比一個虔誠,世德和媳婦攙扶著母親走入娘娘廟,廟內香火繚繞,燻煙嫋嫋,案前擺著許多泥娃娃,或坐、或爬、或跳舞狀,個個都有小雞雞,世德交了香火錢,孃兒仨虔誠地上香,然後跪拜在送子娘娘面前,娘倆的嘴裡不停地許著心願,許完願後,世德攙扶起母親,一位老和尚走過來雙手合十施禮說:「施主選一位‘拴娃娃’吧!」

王白氏臉色羞紅地走到桌案前選了一個爬著的泥娃娃,遞給老和尚,老和尚將泥娃娃的小雞雞掰下來,老和尚的小徒弟遞過來一碗水,王白氏接過小雞雞和水碗,像喝藥丸一樣吞了下去,老和尚雙手合十誦吉言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請放心,有送子娘娘保佑,來年必得貴子!」

孃兒仨謝過老和尚走出娘娘廟,王白氏沮喪地說:「娘,這回再生個妮子,我就一頭撞死!」

王劉氏一把捂住她的嘴嗔怪道:「送子娘娘面前可不許胡說。」

自從王白氏一個妮子接著一個妮子地生了後,王劉氏對兒媳婦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來娘娘廟的路上,也沒給兒媳婦好臉,拜過送子娘娘,王劉氏鬆了一口氣,對兒媳婦的態度和善起來。可是世德的臉色仍然顯得憂心忡忡的。因為萬一送子娘娘不顯靈,老爹怕是承受不住兒媳婦再生一個妮子的結果,一旦老爹的身子垮了,那將是天大的不孝啊。李五拍了拍牛腚,牛車嘎吱嘎吱地往前走,夕陽的彤雲宛如撒了一碗雞蛋湯,微風吹過,鄉道上散發著麥子揚花的清香。

李五趕著牛車回到北灘頭時,天已經擦黑,世德和媳婦攙著王劉氏剛踏進青磚門樓,自家的狗迎了出來,世德踢了狗一腳,發現姐姐正在院子裡烙餅,三塊青磚上放著鏊子,姐姐正在不停地翻著一張白單子餅,見母親和弟妹回來連忙打招呼,孃兒仨寒暄幾句便都洗了手進灶房忙了起來。王家女婿朱廉孝見過丈母孃後重新回到屋上陪老泰山喝茶,世德見過姐夫,厚軒老漢說:「縣城鬧義和團亂得很,你姐姐和姐夫到咱家住幾日。」

世德給朱秀才續了茶說:「姐夫,去娘娘廟的路上遇見一隊官兵,押著一輛囚車,那囚犯向我們討水喝,李五把酒壺遞給他,他喝後自稱是義和團首領孫九龍。」

朱秀才一邊吸著老岳丈的水煙壺一邊說:「這就對了,他的兄長孫玉龍昨夜率眾偷襲了歷城縣府衙,砍了縣太爺的頭,聽說濟南府正派大軍趕往歷城縣,我見時局動盪,只好關了鋪子,帶你姐躲幾日。」

朱廉孝之所以怕得從縣城躲到了北灘頭,是因為他和妻子早就入了天主教,眼下不僅官府查封了天主教堂,而且遣散了教民,教民如今如喪家之犬,一旦遇上義和團團民必死無疑。袁世凱通知濟南天主教堂馬主教,將各堂中國教士及修道人員歸併於總堂以便保護。朱廉孝有意到濟南府開藥鋪,他準備在岳丈家躲幾日便舉家去濟南府。朱廉孝入教源於老婆翠蓮生頭生女時難產,七八個接生婆都束手無策,正當朱秀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眼見著母子要命喪黃泉時,朱家藥鋪的一位老主顧領來了一位洋神父和兩位修女,老主顧說:「朱秀才,試試洋人的辦法吧,上次我老婆難產就是沙士利神父接生的。」

朱秀才說:「可,可他是個男人。」

沙士利神父說:「朱先生,我的兩位修女都受過專門的接生訓練,請放心,上帝會保佑你的妻子和孩子平安無事的。」

果然,兩個修女順利地挽救了母子的生命,沙士利神父說:「感謝上帝,一個小天使降臨了。朱先生,入教吧,在上帝面前懺悔,不僅你們的生命將得救,你們的靈魂也必將被拯救。」

朱秀才入教後,頭腦中不僅多了懺悔、救贖、耶穌、上帝、天國、基督、聖母瑪麗亞、洗禮、聖體、十字架這些新鮮的宗教術語,更重要的是讓他發現了洋人的醫藥有時比中醫的丸散膏丹更神奇,他覺得西藥是好東西,正好沙士利神父又是一位醫藥專家,朱秀才想到濟南府去開西藥莊,眼下教民回縣城隨時可能丟了命,如今朝廷已經廢了科舉,秀才覺得報國無門,潛心經營藥鋪,倒是濟危救命的好途徑……

小說中,王白氏肚子裡懷的不是別人,其實就是我父親的爺爺,《北灘頭》寫的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祖上的家族史。我合上書,閉上眼,清如明月的小清河映入腦海,河裡光著屁股游泳的孩子分明有我的父親,當然也有我哥和我,我們像哥兒仨一樣全都回到了童年。漸漸地,清澈的小清河變得混濁起來,像黃河一樣渾濁,渾濁得像一位疲憊的老者,突然河水像瀝青一樣凝住了,父親、我哥和我以童年的形象被凝在了河裡,成了三具光屁股的雕像。

我猛然明白為什麼父親執意要用小說為家鄉立一座碑,完全是為了忘卻的回憶。對於父親來說,小清河是一道流血的傷口,這是時代的傷口、是現實的傷口、更是歷史的傷口,為此,我不知道是該頌讚還是該詛咒。生存不希望生存,死亡不希望死亡,那麼我們希望什麼?我記得一位外國詩人說過:「所有的火都帶有激情。光芒卻是孤獨的!」這說明希望不是火,而是光芒。我父親因為希望,至死都是位作家;我哥因為希望,至死或許是記者,或許是作家。他們的希望不屬於我,因為我決心,至死都將做一名公務員。

果然不出我所料,劉一鶴很快就成了東州市的代理市長,並且在年底的兩會上高票當選東州市市長。通過我與彭副市長的接觸,深切體會到他內心深處「既生瑜何生亮」的痛楚,當然,大人物一般喜怒是不行於色的,這就更增加了痛楚。以劉一鶴與彭國樑的微妙關係,我對彭副市長能否保住常務副市長的位置著實擔心了一陣子,好在有驚無險。

不久,胡佔發榮升古橋區副區長,我也如願以償地取而代之,成了市長秘書。這讓朱大偉非常失望,朱大偉並沒有像巴結胡佔發一樣巴結我,因為他知道即使有一天我離開市長秘書的位置,彭國樑也不可能選他。朱大偉很聰明,不再惦記當市長秘書,而是轉向攻肖福仁,看得出來,他是想解決副處級調研員,朱大偉就是這麼務實。

最近我哥告訴我一個資訊,讓我很吃驚,他說最近他的同事林永清與胡佔發走得很近,據說是許智泰搭的橋,而且彭副市長曾經請林永清吃過飯,我知道這裡面一定有玄機,囑咐我哥套一套林永清,我哥請林永清喝酒,林永清酒後吐真言,想不到林永清與省紀委書記齊秀英竟然是大學期間的初戀情人,兩個人始終保持著真摯的友誼。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以彭副市長的身份通過許智泰請林永清吃飯,這本身就是很屈尊的事,目的是通過林永清討好齊秀英,誰不知道齊秀英在全國都是出了名的「女包公」,一位常務副市長通過「女包公」的初戀情人討好「女包公」,這說明什麼?我不敢深想。不過,從許智泰對我的態度來看,我間接地印證了這件事。

與朱大偉不同,自從我當上市長秘書以後,許智泰對我比對胡佔發還恭敬。楊恆達更詭譎,本來我當上市長秘書以後關係應該放在秘書一處,楊恆達專門找我談話,勸我別把關係放在秘書一處,說什麼綜合二處離不開我,還做彭副市長的工作,讓我既當市長秘書,又兼綜合二處副處長,彭副市長沒同意,不過關係還是放在綜合二處,搞得秘書一處處長很沒面子。

倒是歐貝貝對我不冷不熱的,令我不解的是歐貝貝進彭副市長辦公室從來不敲門,慢慢地我看出來端倪,不久歐貝貝在一次打胎風波過後與王朝權離了婚,外界流傳歐貝貝離婚是因為趙忠,她肚子裡的孩子八成是趙忠的。自從趙忠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假和尚以後,歐貝貝與趙忠便打得火熱,但是歐貝貝肚子裡的孩子絕對不是趙忠的,這一點只有我知道。常言道,僕人眼裡無偉人。當初我哥勸我別當這個市長秘書,我不聽,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開始擔心起自己的選擇。

劉一鶴上任以後大張旗鼓地抓招商引資,不僅在全市召開了招商引資動員大會,還專門主持市政府常務會議,制定並通過了招商引資有功人員獎勵辦法,由於主管招商引資的是彭副市長,劉一鶴表現出倚重彭國樑的姿態。在我看來是劉一鶴很大度、很有胸懷,這種大度和胸懷的確是從工作出發的,但是彭副市長卻不這麼看,他認為這是劉一鶴想利用他出政績,一副鬥智鬥勇的架勢。

招商引資動員大會之後,我陪彭副市長去了趟深圳,想不到前來接機的竟然是溫華堅和陳實,還有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人,我不認識,經彭副市長介紹我才知道,這個女人姓牛,溫華堅和陳實都稱她為牛小姐。

本來這次來深圳是要獎勵一位對招商引資有貢獻的港商的,我以為獎勵會在深圳進行,然而沒有,我們住進海景大酒店,四個人在豪華套內閉門商量什麼事直到大半夜,第二天將我一個人留在了深圳,四個人坐牛小姐的賓士車去了香港。

從那兒以後,彭國樑頻繁飛深圳,每次到深圳後都是由牛小姐來接彭國樑,然後坐牛小姐的車去香港,把我一個人扔在深圳,等牛小姐開車將彭國樑送回深圳,保證有溫華堅和陳實從香港一起跟回來。時間久了,我從他們的言談話語間聽出了一些端倪,這些端倪令我心驚肉跳,我知道我上錯了船。

常言道,玩火者必自焚,這幾個人不是在玩火,而是在玩命!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字:逃!然而我註定是一個有來無回的市長秘書,掌握生活之舵的永遠是命運,令我不解的是命運之門竟然是地獄之門。

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和司機開車接彭國樑上班時,他顯得無精打采的,一路上他都沒說話,一進辦公室,他就給肖福仁打電話,說他的辦公室缺一臺碎紙機,今天務必配上。不到兩個小時,公務科就將碎紙機送來了。彭副市長一直都在辦公室批閱檔案,碎紙機安裝好以後,他就開始整理檔案和信件,整理完後,他一份一份地塞入碎紙機,整整忙了兩個多小時,碎紙機內的碎紙屑足有一米高,他忙得連中午飯也不去吃,我只好吩咐食堂做了一碗他最愛吃的面片送到辦公室,可彭副市長卻一口沒吃。

忙完後,他吸了一支菸,煙吸得很徹底,只剩下了過濾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因為彭副市長吸菸從來都是抽半支就滅掉,有時抽幾口就滅掉,他今天的所作所為有點要向自己的辦公室告別似的。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手機時只是哼哼兩聲就掛了,然後告訴我要車回家。我以為他不舒服,問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醫院,他搖搖頭。然後開啟保險櫃,從裡面拿出一個用不乾膠纏得嚴嚴實實的包遞給我,囑咐說:「小明,這是我的私房錢,我不想讓你嫂子知道,先放你那兒,別放在辦公室,放你家裡,我什麼時候用,你什麼時候給我。另外你給溫華堅和陳實打個電話,讓他們都到我家。」

我將不乾膠包放進我的公文包內,彭國樑依依不捨地環視了一眼辦公室,然後絕然地走出門去。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我與彭國樑的生死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