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忠提供的資訊千真萬確,劉一鶴成了東州市委副書記、代理市長,還不到兩個月就在兩會上高票當選東州市市長。一開始我擔心彭副市長的「常務」兩個字怕是要不保,想不到兩會以後彭國樑仍然是常務副市長,我提著的心雖然放下了,但彭國樑對我的態度似乎不像以前那麼親切了,我懷疑是胡佔發從中搞了什麼鬼。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很多材料彭副市長不交給我,而是直接交給黃小明,我雖然表面沒露聲色,但心裡卻有些沮喪。
處裡資歷最淺的就是朱大偉,但是最詭道的也是這小子,別看平時他見誰都嬉皮笑臉的,好像什麼事都不走心,這不過是假象,作為處長我看得很清楚,這小子在臥薪嚐膽。
傍晚下班時,許智泰、黃小明和歐貝貝陸續先走了,只剩下我和朱大偉,這小子端著處裡的象棋盤走了過來,嬉皮笑臉地說:「處長,殺一盤怎麼樣?」
朱大偉平時淨陪肖福仁下棋,肖福仁是個象棋迷。我剛到綜合二處時,朱大偉還是個臭棋簍子,但是沒出半年,處內就沒有對手了,連打遍辦公廳無敵手的黃小明也甘拜下風。我這才覺得不對勁兒,這個朱大偉棋藝進步如此之快,好像有什麼高人在背後指點。慢慢地我才發現,朱大偉苦攻象棋的原因。原來這小子主要目的是為了成為辦公廳主任肖福仁的棋友,這招兒投其所好頗見效果,如今肖福仁有事就喊朱大偉,朱大偉儼然成了肖福仁的秘書。
我知道朱大偉找我下棋,一定有自己心裡的小九九,說不定從這小子嘴裡能套出點真東西,便欣然應允,棋局就在我的辦公桌上擺下了。
下棋和談戀愛一樣,必須有個對手,但是按朱大偉現在的水平,我很難贏他,但是,這小子似乎故意拖延時間,遲遲與我周旋。第一局竟然下了個和局,於是又擺上第二局。儘管朱大偉故伎不變,但他的棋下得極其穩健,無懈可擊。我故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棋上,等待著朱大偉說出找我下棋的真正意圖,果然,他一開口,就讓我吃了一驚。
「處長,」朱大偉拱了一個卒子說,「歐貝貝懷孕了,而且正在鬧離婚,你知道嗎?」
我聽罷心裡咯噔一下,歐貝貝結婚好幾年了,懷孕是正常的事,不懷孕才是不正常的,但是懷了孕還鬧離婚就不太正常了。按理說妻子懷孕是好事,哪個做丈夫的也不願意在這期間惹老婆生氣,對肚子裡的孩子不好,歐貝貝的丈夫王朝權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但是,這麼漂亮的老婆懷孕了,還要鬧離婚,這背後一定大有文章。
我跳了一個馬,譏笑著問:「大偉,貝貝懷孕了,你怎麼知道的?莫非你小子成了第三者?」
朱大偉趕緊解釋說:「處長,我是無意間發現她辦公桌上的化驗單的,至於正在鬧離婚也沒什麼稀奇的,她當著我的面在電話裡跟她丈夫吵了好幾次了。」
雖然朱大偉和歐貝貝坐對面桌,但是我對他的「無意間」也倍加警覺,想不到朱大偉如此有心機,很顯然朱大偉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頗感興趣地問:「貝貝因為什麼和王朝權爭吵啊?」
「處長,」朱大偉遲疑了片刻說,「我也只是猜測,我懷疑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王朝權的。」
朱大偉的話驚得我將馬當作炮飛了出去,心中暗歎,想不到我身邊竟有一頭「巴蘭的驢子」。
「不是她老公的,那會是誰的?」我情不自禁地追問道。
「處長,」朱大偉繼續不緊不慢地說,「仍然只是猜測,我懷疑是趙忠的。」
朱大偉一句話點醒了我,趙忠的確跟我吹噓過已經把歐貝貝拿下了,想不到歐貝貝竟然懷了這傢伙的孩子,這個朱大偉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趙忠不止一次地跟我說,劉市長賞識我的文筆,希望我能到綜合一處當處長。這件事我一直沒答應,不是我秉持「忠臣不侍二主」的古訓,誰不想成為一把手的人,只是彭副市長對我不薄,而且即使調到綜合一處,我也逃不出彭副市長的手心,他畢竟是常務副市長,主管辦公廳。
今天朱大偉突然找我下棋,難道是想提醒我什麼?我知道朱大偉做夢都想成為市長秘書,但看彭副市長的架勢,似乎是看上了黃小明,為這事朱大偉一直在討好胡佔發。莫非趙忠勸我調到綜合一處的事胡佔發知道了,怎麼可能呢?
我雖然心裡胡思亂想,但嘴上卻不動聲色地提示道:「大偉,話可不能亂說,這可涉及到貝貝的名譽啊!」
朱大偉察言觀色地點著頭說:「那是那是,不過處長,我還是堅信我的判斷,歐貝貝會打掉孩子,而且肯定離婚。」
我冷靜地問:「你憑什麼這麼說?」
「處長,」朱大偉既詭譎又坦誠地說,「王朝權和我一樣,不過是市招商局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託不住歐貝貝的,離婚是遲早的事,即便是趙忠那樣的男人,也罩不住歐貝貝,他們之間不過是錢色交易,歐貝貝心中的男人是像彭副市長那樣有權有勢的男人,處長,所以老弟提醒你一句,少拜佛多問道。」
朱大偉說完舉起當頭炮就將,將得我竟然無路可走,只好認輸。不經意的一盤棋,讓我重新認識了朱大偉。說心裡話,在綜合二處我很看重黃小明的才氣,一直利用他牽制許智泰,想不到忽略了朱大偉。官場上很難找到說心裡話的人,朱大偉敢對我說「少拜佛多問道」這句話,足見這小子對我的這份真誠。
我把棋盤一推不下了,動情地拍了拍朱大偉的肩膀說:「老弟,走,大哥請你喝酒。」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個怪夢,我覺得自己像個老鼠一樣在政興花園裡亂竄。奇怪的是母狼、雄獅和花豹看見我不再死命地追殺我,而是不屑一顧。也許是我變成老鼠太醜陋了,或者它們嫌我太小,不夠塞牙縫的,但是,我堅信醜到了極點就美到了極點。那些美好而崇高的東西只能隱藏在骯髒和罪惡裡,怎麼可能隨處可見?這恰恰是美好而崇高的東西的精妙之處。
「對於夢的理解,我們實際究竟達到了什麼程度,只有實踐和經驗才可以做出判斷。」弗洛伊德如是說。我至今對我的怪夢都無法解釋,看來是實踐得不夠,也就是做夢的次數還不夠,不足以達到可以稱之為經驗的程度,因而也就無法判斷。不過,弗洛伊德認為,人們的整個心理活動都自動地受唯樂原則的支配,也就是盡力地獲取快樂而避免痛苦,我倒是頗有同感。因為每次做完這個怪夢,我都會產生一種歷險後的快感。要知道我的生活都是計算好的,我每天都按部就班地工作,就像在稿紙上寫字一樣,每一張稿紙三百字,這是規定好了的,我就像一棵禾苗一樣生長在宛如稿紙的土壤裡,既然是土壤,當然是一成不變的,因為是大自然進化好了的,一切都是進化的,人類是進化的、時代是進化的、社會是是進化的、歷史是進化的,這世界上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不是進化的。
思來想去,我還是發現了不進化的東西,這就是我的肉體,它不僅不進化,而且退化,將來走向死亡。這也是自然規律。我們太習慣按規律辦事了,好像有了規律就有了一切,就有了善惡,就可以無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就可以非常幸福地生活。這說明規律已經代替了意願。醫學對人體已經進行過無數次解剖了,並沒有發現什麼意願,但是我卻明明感覺到它了,儘管是我在爬格子時感覺到的,但我也強烈地希望自己不要成為稿紙上的任何一個格子。人畢竟是人,而不是稿紙上的格子。但是無論我怎麼珍視我的意願,我的意願都被我符合規律的利益規定好了,怎麼辦?我只能躲在夢裡,在夢裡還不能堂而皇之地變成母狼、獅子和花豹,耀武揚威一番,只能變成老鼠東躲西竄。正因為我在夢裡變成了一隻老鼠,才增加了歷險的快感,要是變成了老虎,見了母狼、獅子和花豹,大家都彼此彼此,沒什麼感覺,就不會有歷險的快感。
自從我開始做這個怪夢,我就懷疑自己得了精神分裂症,後來我翻弗洛伊德的著作發現,精神病患者的夢與正常人的夢在實質上都是一樣的,沒有多大區別。健康的人並不缺乏那些形成夢或症候的因素,健康的人也可以構成壓抑,而且要花費一定能量來維持壓抑的力量。他們的潛意識裡儲藏著富有活力的被壓抑的衝動,而且也有一部分力也多不受自我的支配。這些與精神病患者比較起來沒有什麼兩樣。看到弗洛伊德的這些觀點,我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了下來,看來健康的人和精神病患者並沒有實質的區別,誰都有為所欲為的幻想,只不過健康的人將自己的意願壓抑在夢中了。
今天上午,劉一鶴主持召開常務會議,專題研究招商引資工作。由於要將全市招商引資的專案捋一遍,直到中午也沒完成全部議題,只好下午接著開,一直開到三點鐘。
開完會,我剛走進辦公室,準備整理一下會議記錄,內線電話就響了,歐貝貝接完以後對我說:「處長,彭市長讓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招商引資、外經外貿這一塊歸彭副市長主管,開了一天的會,看來彭副市長對會議紀要有指示,我拿起記錄本就走。
走到彭副市長辦公室門前,我就聽到屋子裡談笑風生,便輕輕地敲了敲門進去了。原來屋子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市招商局局長溫華堅,另一個是市財政局局長陳實。這兩個人是彭國樑一手提拔的,在東州官場無人不知這二人是彭國樑的左膀右臂,然而,我對這兩個人一點好印象都沒有。起初也不知道為什麼。從面相上看,這兩個人都長得肥頭大耳的,都算是好面相,但總覺得眼下的面相不是他們的真面相,他們不應該是這樣的面相。我記得弗洛伊德說過,夢的偽裝包括「顯意」與「隱意」,此時這兩個人的面相大概就是「顯意」,我沒有看到的那一面就應該是「隱意」了,就像在夢中我變成一隻老鼠東竄西竄的,這大概就是我的「隱意」。當這兩個人滿面紅光地與我握手之際,我忽然發現陳實堆笑的臉像一隻貓臉,不對,不是貓臉,是豹臉,這分明就是我怪夢中那頭花豹的臉;我不動聲色地觀察一下叼著一支菸的溫華堅的臉,拱出來的嘴很有點像狗嘴,特別是與嘴快連到一起的鼻子,很像正在嗅著什麼的狗鼻子,但仔細一看,沒有狗鼻子威猛,分明是狼鼻子,再看看眉眼,我恍然大悟,怎麼和我在怪夢中遇到的那頭母狼的臉一模一樣,真是太奇怪了,還缺一頭獅子,莫非……?
我不經意地望了一眼彭副市長,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望著他那一張一合的大嘴,我彷彿聽到了獅子的吼聲,怎麼會是這樣?我知道我開了一天會,大概是精神又分裂了,我一直不知道我的潛意識為什麼這麼活躍,卻一直形不成意識,但我知道夢是有意義的,怪夢具有特殊的意義,儘管這種意義還沒有顯現出來,但我有預感,早晚有一天夢會變成現實。對於潛意識的活動,「求是」是得不到正確答案的,只能「求非」。有時候荒謬就是真理,因為真理這東西充滿了幽默,也的確滑稽。
彭副市長對我再次強調了對招商引資有突出貢獻人員給予獎勵的重要性。目前東州市最大的招商引資專案是朱文武的房地產集團與香港萬通集團合作開發的位於黑水河畔五家莊段的河港花園。這是目前東州市開發的最高檔的住宅社群。為了起到示範帶動效應,常務會議上決定獎勵在引進這個專案中有突出貢獻的人員,但究竟獎勵誰、獎勵多少,劉一鶴故意賣了一個好給彭國樑,由主管市長定人員、定獎勵額度。彭國樑可能以為這是劉一鶴對他禮讓三分,但我卻覺得這是劉一鶴下的一個套兒。因為這個權力太大了,如果主管市長對招商引資有功人員願意獎勵誰就獎勵誰,願意獎勵多少就獎勵多少,那麼這就不是獎勵,而成了賞賜了,還有什麼套兒比這更明顯的。但是,彭國樑似乎有自己的小算盤,他盤算了一下香港方面的投資額後,決定按千分之三獎勵。但是他囑咐我千分之三不要寫到會議紀要裡,只寫市政府常務會議決定按一定比例獎勵招商有功人員,而且著重囑咐了這一點。
我心領神會地記下以後,彭國樑和藹可親地說:「恆達,明天是老領導的生日,我給他老人家準備了兩瓶好酒。」說完他哈腰開啟書櫃下面的兩扇櫃門,取出兩瓶包裝精美的茅臺。「恆達,」彭國樑將酒遞給我說,「這是兩瓶五十年以上的茅臺,給老領導做生日禮物吧,我知道他喜歡喝茅臺,本來我應該親自送去,祝他老人家生日快樂,但是明天我和華堅、陳實去香港,你就代我轉達心意吧!」
說心裡話,我真佩服彭副市長的記性,每年老領導過生日他都有所表示,我還真為他們之間的這份情義而感動。只是離開彭副市長辦公室後,我心裡空落落的。在東州官場上,彭國樑、溫華堅和陳實都是屬馬的,人稱「三駕馬車」,近半年來,他們為了招商引資,三個人頻繁地一起去香港、飛澳門,大有天馬行空的氣勢。最近有傳言,有人在澳門的大鳥籠子裡見過他們,這種流言就像糞坑裡飛起的蒼蠅一樣嗡嗡叫著討人嫌。其實每個人都夢想成為天馬,為所欲為是人的天性,但是人還有另一種天性;那就是喜歡鑽鳥籠子,喜歡被囚禁的刺激,這或許是對另一個世界的尋找。應該說,人一生下來,就開始尋找另一個世界,很多人找來找去,不知道為什麼就鑽進了鳥籠子。
我發現偉大的建築設計師一共有兩種:一種是設計水晶宮的,另一種是設計鳥籠子的。但這兩種建築沒有一種是按照靈魂的樣子設計的,靈魂喜歡飛,但不是鳥;靈魂喜歡沉思,但也不是我筆下稿紙上排列整齊的方塊。柏拉圖將靈魂分為理智、激情和慾望三個組成部分,並認為理智是靈魂最高的部分,它來自於神,是不死的;慾望的本性是貪得財富,它佔據靈魂最大部分;激情如果受到適當的訓練,將成為理智的輔助者,共同領導慾望。激情和慾望都應該服從理智,但是恰恰相反,激情和慾望常常領導理智,這是為什麼?
一切都被朱大偉言中了,歐貝貝突然向我請了半個月的假,自從我到綜合二處當處長以後,歐貝貝從來沒有請過假,突然要請半個月的假,本來我應該問一問請假的原因,但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沒有問出口,而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望著歐貝貝離去的背影,我心中一邊暗歎紅顏薄命,一邊羨慕趙忠那個假和尚,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了錢和權,癩蛤蟆也能吃上天鵝肉。但轉念一想,歐貝貝也算不得白天鵝,以她現在的身份,無論長得多漂亮,也只能算灰姑娘,而且是飢不擇食的灰姑娘。我心想,如果朱大偉透露的資訊是真的,彭國樑得知灰姑娘做人流了會怎麼想?要知道朱大偉他爹是東州市有頭有臉的大房地產商,哪個大房地產商不揪著幾綹土地爺的小辮子,否則生意怎麼可能做得下去?一想到這些,我就有一種因靈魂裸露而感到的羞愧。尼采說,這誘惑之神和天生良心的陷阱,他的聲音可以深入每個靈魂的深處。他杜撰了一個查拉圖斯特拉竟敢質問太陽,結果尼采瘋了,我可不想重蹈他的覆轍。
昨晚下半夜就開始電閃雷鳴,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也沒有停,下午兩點鐘,歐貝貝披頭散髮地衝進辦公室,說難聽點,那樣子就像剛剛被強暴了似的,我剛想問:「貝貝,不好好休假到辦公室來幹什麼?」還沒等我開口,她抄起電話當著全處同事的面,破口大罵起來,誰都能聽明白,她在罵她老公王朝權,罵著罵著便痛哭起來。
我見大家像聽戲似的面面相覷,便起身示意大家先出去,我的意思是無論在歐貝貝身上發生了什麼,總得給人家留點面子,畢竟是同事。黃小明第一個先出去了,緊接著是許智泰,朱大偉離開時詭譎地看了我一眼。我本來想等大家走了勸幾句,但站了一會兒,發現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搖搖頭也離開了辦公室。
歐貝貝的確休了半個月假,上班那天沒精打采的,人也瘦了一圈。我從那天她在電話裡罵她老公的隻言片語中能聽出來,她做完人流回到家裡,兩個人就吵了起來,歐貝貝是冒著大雨到辦公室的,要不是致命的矛盾,她老公怎麼會讓剛剛小產的妻子冒著大雨離開家?
上班當天,歐貝貝就向全處同事宣佈她離婚了,讓大家有好男人想著她點,許智泰和黃小明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只有我和朱大偉沒露聲色。歐貝貝就這樣成了小單親,每天望著她楚楚動人的臉蛋,我又心旌搖盪起來。
其實,按照黃小明的能力和水平,根本不適合做市長秘書,那他適合做什麼呢?這話我從來沒和別人說過,因為我覺得我也有這個能力和水平,這一點在我給老領導當秘書時就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驗證,我寫的尿飲感悟要比老領導口述的關於尿療法的哲學思考深刻得多,這就說明我的實際水平高於老領導,當然黃小明的實際水平比我還高,儘管這一點許多人特別是領導們沒看出來,或者裝作沒看出來,但是,我是他的處長,我看出來了。我認為黃小明不適合做市長秘書,按照他實際的能力和水平,他適合做市長或者比市長更高的其他的什麼長。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憑藉著實事求是的原則說出來的心裡話。當然,我認為我也有這個能力和水平。正因為如此,我才只能把這種話憋在心裡,因為這種話也只能憋在心裡,說出來不符合實事求是的原則,因為太真實了。
我的從政經驗告訴我,千萬不要相信真實,因為越真實的東西越接近謊言。黃小明大概非常明白這一點,他將真實掩蓋起來,像一隻羊一樣,混在羊群中咩咩地叫著,但我知道他不是羊,他是狼,是一隻找不到同伴極度孤獨的狼。他知道一隻孤獨的狼潛入羊群,要想生存下去,最好的出路就是由狼變成狗,否則,非死在牧羊人之手不可。黃小明由於本質上是狼,因此一旦做狗當然是最優秀的狗。這一點彭副市長看得最清楚,好狗誰不喜歡?因此黃小明成為市長秘書是我預料之中的事。
黃小明堂而皇之地接替了胡佔發,胡佔發臥薪嚐膽五六年剛解決正處級沒多久,終於如願以償地成了古橋區副區長,於是朱大偉又一反常態成了黃小明的跟屁蟲。我心想,朱大偉要想有黃小明的城府,真還得歷練幾年。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最亮的,我從來沒相信過這句話,我覺得最亮的還是自己的眼睛,因此,我也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不過,群眾的眼睛的確在黃小明身上亮了一回,自從他當上市長秘書以後,上作隆中對,下打洗腳水,超出其他市長秘書十萬八千里,其他市長在羨慕彭副市長的同時,都覺得自己瞎了眼,怎麼就沒選黃小明給自己當秘書?這一點似乎群眾都看見了,於是在年終評先進時,市政府辦公廳七百多人無記名投票,黃小明高票榮立三等功,這在市長秘書的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黃小明的市長秘書幹得似乎如魚得水。
很長時間沒有和趙忠吃飯了,自從劉一鶴回到東州市任市長後,這小子除了包廟發財以外,還幹上了房地產。令我不解的是,自從歐貝貝打胎離婚以後,沒看出她與趙忠再有什麼瓜葛,歐貝貝給我的感覺好像雞飛蛋打什麼也沒撈著;至於彭副市長與歐貝貝之間也沒有發現什麼曖昧的跡象。我開始懷疑朱大偉這小子的判斷,看來還是年輕啊!
星期天晚上我跟老婆剛吃完飯,趙忠突然給我打電話,非要請我喝茶,盛情難卻,我只好開車去了明月軒。當然我開的奧迪車是從市招商局下屬的一個公司借的,辦公廳各綜合處本來不配車,但是畢竟綜合處室居高臨下,因此各處室都從下面借車開。
明月軒是東州市檔次最高的茶樓,老闆不是別人,正是趙忠。假和尚開這麼一家高檔次茶樓,不為別的,就為了附庸風雅交朋友。我在禮儀小姐的引領下走進包房時,這傢伙正坐在圈椅內一邊品茶一邊閉目欣賞琵琶曲。彈琵琶的雖然是一位丰姿綽約的女孩,但是,曲調卻有「銀瓶炸破水漿迸」的氣勢。我一進門,趙忠睜開眼擺擺手,女孩抱著琵琶知趣地出去了。服務小姐重新泡了鐵觀音。
我抿了一口茶,開玩笑地問:「你這假和尚突然請我喝茶,是不是對哪部佛經又有心得了?」
趙忠顯得很嚴肅,既像是心中藏著什麼大事,又像沉浸在剛才的琵琶曲中還沒有出來,叼著手中的半截煙,反問道:「恆達,你知道剛才的曲子叫什麼嗎?」
我還真沒太注意剛才的曲子是什麼名堂,只覺得像有千軍萬馬一樣,便隨口胡謅道:「是不是《春江花月夜》啊?」
趙忠努力睜大小眼睛深沉地說:「真想不到你楊恆達也讓官場燻得索然無味了,《春江花月夜》是首抒情的曲子,樂曲描寫的是在夕陽西下、月上東山時分,春江的月夜幽靜而安祥,水面碧波盪漾,落日的餘暉灑在江面上,恬靜、醉人,從遠處的一葉輕舟上隱約傳來在船上演奏簫鼓的聲音,飄渺、悠長,使人沉湎於詩情畫意之中,怎麼會有‘鐵騎突出刀槍鳴’的味道?」
我不好意思地說:「刀槍鳴的味道我沒聽出來,不過曲調中透著一股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
「算你說著了,」趙忠惆悵地嘆了口氣說,「告訴你吧,這是琵琶曲中最著名的一首《十面埋伏》。」
我聽到「十面埋伏」四個字,心裡咯噔一下,我知道趙忠這個人背靠劉一鶴,一直參與劉一鶴與彭國樑的權爭,他突然找我喝茶大談十面埋伏是什麼意思?
「趙忠,」我奚落地試探道,「放著賞心悅目的《春江花月夜》不聽,卻聽四面楚歌的《十面埋伏》,看來你這假和尚到底是假和尚,心不靜啊!」
「恆達,‘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都說《紅樓夢》是將‘真事’隱進‘通靈’之說的假故事中去了,我一直不信,小說就是小說,怎麼可能當真事看?不過,我最近又看了一遍《紅樓夢》,還真看出一些‘真事’來,而且這些‘真事’即將發生在東州。」趙忠賣關子地說完,不露聲色地看著我。
我心裡一驚,情不自禁地問:「東州?」
「要不怎麼說歷史常常是驚人地相似呢!」趙忠像是滿腹心事地給我斟了一杯茶,然後神經兮兮地說:「恆達,這就叫‘亂鬨鬨的你方唱罷我登場’,你說人是迷戀位置多一些,還是迷戀命運多一些?」
我從趙忠的陰風陽氣中聽出了一些端倪,這張豬臉充滿了對金錢和權勢的牽掛,他讓我感到眼前的豬頭裡裝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這些秘密很可能讓我潺潺流淌的生命之溪奔向一大片死水,進而使我的前途消失在死水之中。我判斷趙忠今天請我喝茶一定有所圖謀,但是如果不給他點臉色,藏在豬頭裡的圖謀就不會立即暴露出來。
於是我臉一拉,動氣地問:「趙忠,你小子陰陽怪氣的,到底想說什麼?」
趙忠見我動氣了,便淡然一笑,拍著我肩膀說:「恆達,送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你要不要?」
我不解地問:「什麼意思?」
趙忠慢慢地嘬了一口茶,臉色陰險地說:「慾望猶如惡毒的蜘蛛女,她把貪婪者引入她的網中。恆達,前兩天我去了澳門,你猜我在大鳥籠子裡看見誰了?」
不用趙忠點破,我心裡全明白了,只是前兩天彭國樑去了香港,怎麼會在澳門?
「趙忠,」儘管我全明白了,可是我還是不願意相信,便質疑道,「你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恆達,」趙忠狡黠地一笑說,「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在辦公廳工作那麼多年,你想我會認錯人嗎?當時迎頭碰上,不過他們仨並未注意我,可是彭國樑那身打扮,確實嚇了我一跳,穿著大紅的t恤衫,手鍊、戒指、項鍊、菸嘴,簡直像個黑社會老大。看來,人無論爬多高,也爬不出自己的內心,爬不出命中註定的結局啊!」
趙忠的話無疑挑明瞭彭國樑的命運,這說明劉一鶴已經採取行動了,怪不得這兩天黃小明頻繁地請許智泰到彭國樑辦公室去,看來彭國樑坐不住了,這是想請林永清去做齊秀英的工作呀!其實,齊秀英也未必能左右彭國樑的命運。誰都知道打蛇要打七寸的道理,說不定劉一鶴早就捅到中紀委了,緊接著會發生什麼?我實在不敢想,要知道政治是常以「手段」換取「目標」的。我該怎麼辦?
很顯然,趙忠能跟我說實話,就沒把我當外人,這種不見外一定是有圖謀的,於是我故作鎮靜地說:「常言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趙忠,幾杯茶水再解渴,也救不了大火,更救不了池魚啊!」
趙忠扔給我一支菸,然後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機給我點上火,詭譎地說:「恆達,我非常理解你此時的心情,但是忠誠也要看對什麼樣的領導,劉市長可是賞識你很久了,劉市長說,老領導在老幹部中德高望重,你服務老領導多年,只要你做一做老領導的工作,讓老領導不插手這件事,你就算立了大功。」
趙忠的話讓我內心世界倒海翻江,這分明是讓我演無間道啊!官場上是最講究圈子的,我現在是彭國樑的人,但是毫無疑問,彭國樑面前裂開了一道深淵,任何人跳下去都將被吞噬,我憑什麼跟著往下跳?但是那麼大的深淵,只要彭國樑跳下去,整個圈子都將填進去,我根本逃不掉啊!想到這兒,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塊石頭,立在懸崖邊,上面寫著「彭國樑殉葬品之墓」。不,憑什麼?憑什麼他下地獄我就得下地獄?
想著想著,我的手有點抖,我胡亂地喝了一口茶,心神不寧地說:「趙忠,事情來得突然,容我好好想一想,好吧!」
趙忠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恆達,我是商人,我只信奉一句話,我不上天堂誰上天堂。」
或許是話題太沉重了,沉默了片刻,趙忠轉移了話題,他眯起小眼睛問:「歐貝貝最近怎麼樣?」
我心想,死胖子裝什麼蒜,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還把人家的家搞垮了,你會不知道歐貝貝怎麼樣?便揶揄道:「趙忠,你口口聲聲跟我吹牛皮,說把歐貝貝拿下了,你會不知道她怎麼樣?」
「恆達,」趙忠笑嘻嘻地說,「不瞞你說,拿是拿了,但是沒拿下,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哥們兒的老槍就是拉不開栓。」
「別跟我裝,」我心想,把人家肚子都弄大了,還耍賴,便譏道,「種都開花結果了,不是你的種是誰的種?」
趙忠腆著豬頭說:「這還用說,他老公唄!」
我用質疑的口氣說:「別提人家老公了,要不是你小子不負責任,歐貝貝能離婚?」
「離婚?」趙忠瞪著小眼睛問,「恆達,你是說歐貝貝離婚了?」
我動氣地指著他說:「還他媽裝!」
「天地良心,楊恆達,」趙忠脖子粗臉紅地說,「我那天真沒拉開栓!」
「那孩子是誰的?」
話一齣口,我猛然明白了,趙忠似乎也明白了,他猛然站起身,邁著熊步惡狠狠地說:「恆達,我知道睡歐貝貝的人是誰了,狗屁,真是有點作到頭了!」
昏黃的月亮掛在天空,我漫無目標地開著車,我發現宇宙就是一個巨大的子宮,天地萬物孕育其中,這就叫存在。我生在存在之中,是存在的一根毫毛,我有所欲,我不知道存在是否亦有所欲,但我知道一個沒有個性的世界,無論多麼幸福、多麼快樂、多麼完美,都應該受到譴責,因為人和人類是兩個問題,這就是問題的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