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梁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孟真正癱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刷手機,桌面上擺著一堆小張拿來的餅乾堅果,但她並沒吃,只開了一罐冰可樂。
看到她那副沒骨頭的坐相,簡梁就樂了:「你真的是在家待久了,跑我這兒來葛優癱。」
孟真的視線從手機螢幕轉到他臉上:「你也沒說要讓我好好打扮一下過來呀,要裝個職場精英,也就分分鐘的事兒。」
簡梁失笑,把她拉起來,孟真問:「要去吃飯了嗎?」
「沒有,一會兒再去。」他坐到椅子上,又把孟真摁到自己大腿上,「正好你在,給你看個東西。」
「看什麼?」
簡梁開啟電腦裡的一個資料夾,孟真看到一個影片檔案,檔名叫《女孩子們》,他雙擊播放:「不是正片,只是一段預告片。」
影片的開始,是一雙快速奔跑的腳。
鏡頭晃盪著跟隨這雙腳,跑在泥濘的山路上,山路沒有臺階,路邊只有雜草、碎石和一晃而過的樹木,背景音沒有音樂,只有一個人重重的喘息聲:「呼呵……呼呵……呼呵……」
這雙腳穿著一雙髒汙的球鞋,已經看不出圖案和顏色,褲子是深色的,褲腳偏長,被腳的主人挽起了幾層,只露出一段細細的腳踝,沒穿襪子。
「呼呵……呼呵……呼呵……」
跑過了一座木橋,又跑過一段土路,上坡,下坡……鏡頭前方終於能看到幾座灰撲撲的平房,鏡頭緩緩抬起,腳的主人漸漸顯出全貌,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背影,枯黃的頭髮紮了個馬尾,身後揹著一個紅色書包。
她跑向的那幢房子門口,靜悄悄地豎著一面國旗,孟真知道,那是一所學校。
鏡頭一轉,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女孩子的正面特寫,停留不足半秒,又換成了另一個女孩,接著又換成另一個,總共閃過了十幾次,畫面終於停頓下來。
因為時間太快,孟真還記不住女孩們各自的五官,一時也分辨不清年齡,但感覺最開始見到的女孩都比較小,到了後來,年齡就越來越大。
這時螢幕全黑,緩緩浮出幾行字來:
人生有很多分岔路口可以選擇。
但有些人,在起點線上就已經落後了。
就因為,她們是女孩。
後面的鏡頭,是最開始那個揹著書包翻山越嶺去上學的女孩,一步一步地爬到山峰處,她靜靜站著,只留給鏡頭一個瘦弱的背影。
鏡頭漸漸拉遠,直至升上天空,孟真知道那是無人機拍攝,山川河流、村莊農田在鏡頭裡一覽無遺,那女孩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渺小,直至再也看不清。
螢幕上出現了幾個手寫體大字——女孩子們。
很短的一段預告片,孟真看完了,轉頭看向簡梁,眼神里帶著疑問。
簡梁微笑:「不要告訴我你猜不到這是什麼?」
孟真問:「紀錄片?」
「對。」
「你們公司拍的?」
「是。」
「什麼時候拍的呀?」
簡梁捏捏她的臉:「你果然是個門外漢,紀錄片,哪有什麼時候拍的這種說法,這片子從13年跟拍到現在,五年整了。」
孟真好驚訝:「五年?」
「對,公司成立後沒幾個月我就開始做這個專案了,團隊跑了好多地方,挑選出四個跟拍物件。」簡梁又開啟資料夾裡的一些影片素材給她看,「你別看剛才閃過了十幾二十個女孩的臉,其實就只有四個女孩,從13年到今年,團隊每年都會去跟拍,集數也只有三集或四集。正片現在在製作中,年底前可以上線播放。」
他從沒有對孟真說過這件事。
孟真看著他新開啟的影片素材,說:「給我說說這幾個女孩吧。」
「好。」
第一個女孩叫曉陽,2013年時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
曉陽生長在一個貧窮的農村,她的母親是父親買回家的媳婦,生了兩個女孩,曉陽是妹妹。
據村民說,因為沒生出兒子,曉陽母親在家經常被打,終於在她六歲那年冒死離家,再也沒回來過。
爺爺奶奶嫌曉陽姐妹是女孩,不願意照顧她們,爸爸又要外出打工,所以曉陽和姐姐經常飢一頓飽一頓地生活著,節目組跟拍她時,她和大兩歲的姐姐已經相依為命五年。
2015年,曉陽的姐姐初三沒念完就輟了學,跟著老鄉出門打工。曉陽被叔叔接回家照顧,叔叔家條件也不好,曉陽時常捱餓,還要做餵豬、砍柴之類的家務,久而久之,她原本排名中上的成績保不住了,直線掉到全班墊底。
2016年的採訪中,跟拍的記者阿姨問她:「曉陽,初中畢業後你打算繼續上學嗎?」
曉陽直愣愣地看著鏡頭,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搖頭道:「我現在就不想上學了。」
2017年,團隊趕到曉陽家時,發現她已經退學了,說是去外省投靠姐姐。
團隊費了很大的工夫才再次聯絡上曉陽,並趕去她打工的城市跟拍她。十五歲的曉陽在一傢俬人工廠的流水線上工作,月薪兩、三千,她還是個半大孩子,對著記者阿姨時笑容很青澀,說到自己輟學,還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一年後,也就是幾個月前,團隊再找到她時,她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副樣子——她在夜總會上班了。
看到化著濃妝、穿著劣質低胸裙、手裡叼著香菸的曉陽,記者阿姨都不知該怎麼和她聊天。曉陽倒是無所謂,翹著二郎腿對著鏡頭說:「我現在挺好的,每個月賺得比以前多多了。」
那笑容是混不吝的,再也看不出她真實的年紀。
因為審查緣故,正片裡不會有她工作內容的呈現,但誰都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
第二個女孩叫蓮蓮,2013年時十二歲,小學剛畢業。
蓮蓮長得很清秀,但成績不太好,有些厭學。她在老家長到六歲,被父母接到打工的城市上學,下面還有一個一直跟著爸媽生活的弟弟。
可想而知,她和父母不親,性格沉默寡言不討喜,在學校裡,因為長相突出和不合群時不時地被人欺負、騷擾,小學畢業後就不肯再上學了。記者阿姨苦口婆心勸了她好久,她才勉勉強強去上初中。
可是2014年去拍攝時,蓮蓮已經自作主張退了學。
她不肯告訴記者阿姨自己在做什麼,但吃穿用度顯然不是父母給的。一個才十三歲的女孩子,成天就在社會上混。
2015年她失聯。
直到2016年,她主動聯絡記者阿姨,說自己現在在西北的一個小縣城生活。女記者帶著團隊跑去見她,震驚地發現,她懷孕了。
蓮蓮說她交了男朋友,但死活不肯說那人是誰。她挺著大肚子,嬉皮笑臉地問記者阿姨採訪是不是應該有錢拿,說要給自己孩子攢奶粉錢。
2018年,十七歲的蓮蓮已經是一個少女媽媽,她再也不是那個清秀可人的女孩了,此時麵皮粗糙,身材發胖,留著一頭油膩的短髮,抱著兒子與其他帶孩子的年輕媽媽們聊天。
記者阿姨問她以後的打算,蓮蓮說:「我男人說了,再生兩個孩子,就接我去他那邊打工。」
「那孩子呢?」
「公婆會管的,我們這兒都這樣。」
記者阿姨問:「你後悔嗎?」
蓮蓮的表情凝滯了片刻,最終呵呵呵地訕笑起來,說:「後悔啥?我們這兒都這樣。」
第三個女孩叫月琴,是個典型的留守兒童,2013年時十四歲,上初一。她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留在老家。
她成績優秀,父母同意她上初中,可是2015年初中畢業時,她考上了縣裡的高中,父母卻不同意她繼續上學了,因為供不起三個小孩上學,讓她去打工幫弟弟掙學費。
影片裡,十六歲的月琴對著鏡頭默默地哭泣,記者阿姨溫柔地問月琴:「你想上學嗎?」
月琴咬著嘴唇,重重地點了點頭,但眼淚卻又滾出了眼眶,她抬起黝黑粗糙的手背抹掉眼淚,很低很低地垂下了頭,只能看到兩個單薄的肩膀不停抖動。
螢幕前的孟真心揪得緊緊的。
簡梁說:「我們其實不應該過多幹涉被跟拍者監護人的行為,畢竟九年制義務教育他們做到了。但這個女孩,成績非常好,我們就還是做了點工作,幫她爭取到縣裡的高中減免學雜費,她又承諾會在寒暑假留在縣裡打工,她父母才鬆了口。」
2018年,十九歲的月琴順利參加高考,考上了外省的一本大學。她把錄取通知書拿給記者阿姨看,露出農村女孩特有的羞澀笑容。
她的大學學費將申請助學貸款,生活費則靠打工和爭取獎學金來解決,記者阿姨問她:「月琴,你高興嗎?」
月琴點點頭,手指絞著衣襬前襟,小聲說:「高興。」
她個頭特別瘦小,上高中時為了省錢,經常就是米飯就著鹹菜過日子,十九歲的大姑娘身高才1米5出頭,整個人面黃肌瘦,頭髮一點光澤都沒有,但那雙眼睛卻閃著明亮的光。
最後一個女孩,情況最複雜。
她叫小菲,2013年時只有九歲。
小菲的父親吸毒多年,在跟拍開始前就死了,她的母親有精神病,沒法照顧她,家裡親戚因為她父親的緣故,誰都不願意領養她,所以她五歲時就被送進了福利院,又在六歲時被一戶城裡的人家收養。
但那並不是一個好歸宿,小菲常年被養父母家暴,是家裡的出氣筒,打得最厲害時,肋骨斷了三根,臂骨也被打骨折,渾身都是傷,沒有一塊皮膚是好的。
13年團隊選定她為跟拍物件時,她已經又回到了福利院,整個人就像是流失了生命力的一棵枯草,極度膽小、敏感、沉默,還容易情緒崩潰。
記者阿姨幫小菲請了心理醫生展開治療,兩年後,十一歲的女孩子終於正常了一些,在小學念四年級,成績雖然一般,但日常社交已經沒有問題。
2018年,小菲十四歲,小學畢業。
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去上初中,但誰都沒想到的是,七月初,她留下一封信,孤身一人離開了福利院。
「人找到了嗎?」孟真急問。
簡梁搖頭:「沒有。」
嘆一口氣,他又說,「小菲在信裡留下一個訊息,就是她在被養父母收養期間,疑似被養父性侵。我們已經報警了,但不知後續會如何,所以關於小菲的內容,正片裡要麼整個刪除,要麼只留下一部分,這個還要看稽核。」
孟真很想不通:「為什麼你們選出來的這些女孩,都這麼慘啊?是誰比較慘你們才會選誰來拍嗎?」
簡梁糾正她:「首先,剛開始跟拍的時候肯定會選擇家庭背景比較有代表性的;第二,除了月琴,其他幾個女孩我們都沒有去幹涉她們的生活,只是客觀地記錄。第三,她們不是最慘的,比她們更慘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有些犯罪了,有些被拐賣了,有些自殺了,有些被殺了,我們還採訪了一些基層的警務機構,知道對於年輕女性的犯罪永遠是高發的。」
孟真很久都沒有說話。
簡梁逐一關掉資料夾,就在關掉預告片的資料夾時,孟真問:「預告片裡的那個女孩,是誰?」
「是月琴。」
簡梁知道她想說什麼,乾脆告訴她,「因為我們的干預,月琴的人生才有了轉機,那也是因為她自己有一顆很強烈的求學心。但我們不可能強硬地去幫助每一個女孩,像是曉陽,剛認識她時,她成績挺好的,初中就開始往下掉,厭學逃學,我們想幫都幫不了。」
孟真:「……」
簡梁:「專案啟動時,我們完全無法預測這四個女孩將來的人生走向,我們當時開過會,說只要她們自己想念書,那我們一定會資助,哪怕四個女孩最後結果都一樣,導致片子毫無可看性,我們也認!但事實是這是奢望,她們像是用實際行動來給這片子寫了個跌宕起伏的劇本。可我其實一點也不想要這戲劇性,我希望她們每一個人都能和月琴一樣,不要放棄自己。」
孟真低下頭,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她的眼角是紅的:「你拍這個,是因為我嗎?」
「是。」簡梁與她額頭相抵,「十幾年前,我通過一些機構資助過幾個女孩上學,但那是杯水車薪。從英國回來後,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做才能讓更多人關注到底層家庭女孩子們糟糕的生活狀態,所以在單幹以後,我就開始了這個專案。」
他看著孟真的眼睛,「原本,是想要拍得更勵志更熱血一些的,想看女孩們逆襲,想看她們變得更好,很可惜,我們無法掌控她們的人生。真真,這世上像你這樣的女孩,並不太多。」
孟真沒做聲。
「現在的環境已經好了許多,人的觀念也改善了許多。」
「但女孩們不公平的遭遇依舊存在,沒看到,不代表沒發生。」
「總要有人做這件事的。」
說完,他發出了低低的嘆息,孟真環著他的脖子,閉上眼睛淺啄著他的嘴唇:「謝謝你,簡梁,謝謝你做了這些。」
八月中旬,孟真幫大佬代理的官司開庭審判。
簡梁公司裡那群員工嘴裡的「純天然大眼萌妹」孟真同學,在法庭上可不是清純蘿莉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