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完犢子了

把陳熙琳送去長途車站後,孟真終於回家,一進家門就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她腦子一炸,終於想起,蔡金花應該已經生了。

這一胎,蔡金花是六月中旬去醫院生的,她年紀太大了,懷孕時得了妊娠期高血壓,天天頭疼,兩條腿腫得像兩根蘿蔔,最後只能去醫院剖腹產。

孟真多了一個小弟弟,身體健康,就是有點瘦。孟添福老來得子,心滿意足,給小兒子取名叫孟耀宗,和耀祖一聽就是兩兄弟。

爸爸到底對光宗耀祖有多大的執念?孟真心想,就靠他們兩夫妻的教育方式和家庭條件,就算生十個兒子,也都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貨!

因為是弟弟,孟真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氣,她太害怕會是個女孩了。

孟真知道爸媽拼著老命生這一胎,絕不是為了賣錢。農村人講究多子多福,孟家的子女們十幾年來四散各地,死的死,走的走,孟添福就想繼續為孟家添丁,不管是男是女都會養下去。

但要真是個女孩,孟真就得發愁,因為她知道在這個家庭裡,女孩實在是活得太難太難。

孟真回來放暑假,孟添福就喊女兒照顧媽媽月子。

看著床上虛弱的蔡金花,她蒼老憔悴許多,兩鬢都白了,滿臉皺紋,說是六十歲都有人信。孟真心軟了,真的留在家裡盡心盡力地服侍母親,包辦所有家務,還幫著帶孩子。

耀祖在技校學汽修,此時也在放暑假,每天睡到下午1點,起床後就去網咖,一直要到深夜才回家,從來不幫家裡的忙。

孟添福怪他不著家,耀祖就說是因為弟弟太吵。孟真覺得這是藉口,耀祖只是因為父母將心思都放在了小兒子身上,而表示不滿。

剛滿十六歲的耀祖已經學會抽菸,身上永遠是一股濃重的劣質煙煙味,孟真依舊懶得理他,但母親還要求她給耀祖洗衣服,孟真心裡厭惡至極,卻硬忍著沒有反抗。

這一個月,父母都沒有罵她,孟真雖然累,過得還算舒心。偶爾晚上得空,她溜出門去和嚴廷君見面,兩人住得近,膩膩歪歪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分別回家。

嚴廷君告訴孟真,八月時,他和謝叔要去歐洲旅遊二十天,本來想問問孟真要不要一起去,看現在這個情況,孟真也走不了。

孟真一點也不覺得遺憾,她連護照都沒辦,抱著嚴廷君說:「下次吧,以後有的是機會。」

七月底的一天,孟真意外地接到簡學文的電話,告訴她,姑奶奶簡佩娥去世了,享年八十歲。

因為孟真是簡佩娥名義上的養女,這些年的境遇也是因為簡佩娥當初同意幫孟真落戶口,才會一路順利。所以,簡學文希望孟真能出席簡佩娥的追悼會。

孟真自然是同意的。

自從十三歲那年辦好戶口,孟真因為上門去拿戶口本,見過三次簡佩娥。

那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一頭白色捲髮,喜歡穿老式的棉布旗袍,脖子上戴一串珍珠項鍊。她的身材像簡家所有人一樣,高挑挺拔,年紀大了依舊沒有發胖。

她挺喜歡孟真,每次見到小姑娘,都會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好久。

孟真曾經問過簡學文,姑奶奶為何一輩子不結婚?她年輕時的照片擺在桌上,裡頭的人濃眉大眼,明明那麼好看。

簡學文說:「老一輩的事我其實不太知道,不過聽我爸說過,姑奶奶年輕時是個讀書人,曾經和一個男同學有過婚約。可後來那個男同學去當了兵,那個年代有多亂你也知道的,男同學一去不復返,一點兒訊息都沒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姑奶奶後來就一直沒有再找,一個人過下來了。」

當時聽完,孟真心裡是震撼的。

放到如今社會,這樣的深情怕是不會再有。

簡佩娥的追悼會在錢塘市殯儀館舉行,儀式很簡單,由簡齊放來操辦,到場的都是簡家的親戚們。簡佩娥是簡梁爺爺奶奶這輩裡留世的最後一人,待她去了,那一輩的歷史徹底完結,簡家最大的一輩便是簡齊放與他的兄弟姐妹們。

孟真自然在追悼會上見到簡梁。

又是半年不見。

他一身黑色襯衣、黑色西褲加皮鞋,頭髮剪短了一些,面頰消瘦不少,望向孟真時,他的眼神淡淡的,都沒過來與她說一句話。

孟真心裡想起一首歌,《最熟悉的陌生人》,說的大概就是她與簡梁。

追悼會結束後,孟真向簡學文告辭,準備回家。簡學文卻說:「真真,我送你,我有話對你說。」

章逸磊抱著一歲的淘淘上了簡梁的車,小傢伙長得可真快,也就一年,淘淘已經會牽著大人的手走路了。他和簡學文長得很像,是個非常可愛的小男孩。

簡樑上車前又望了孟真一眼,孟真避開視線,上了簡學文的車。

路上,簡學文先是問了孟真在大學裡的情況,孟真一一作答,雜七雜八聊了一會兒後,簡學文說:「真真,簡梁和fiona分手了,你知道嗎?」

孟真遲疑著,點點頭。

「他和我爸媽說是年底回來前分的手,但我後來問過他,其實他倆去年六月就分了。」

「……」

去年六月?孟真有點吃驚,她真不知道。

簡學文嘆口氣,問:「真真,你是不是還在怪他?」

孟真很不安:「沒有,學文姐,我怎麼會怪他?他是我恩人,你們都是我恩人,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報答你們。」

簡學文苦笑道:「真真,我們從沒想過要你報答,只是,請你不要這麼對簡梁。」

孟真:「……」

簡學文繼續說:「這幾個月,他心情很不好,別人以為他是因為失戀,但我知道,其實是因為你。」

孟真慌了:「學文姐,你別這麼說!我……我哪有這樣的本事!」

「你別激動,這話我沒對別人說過。我知道你和簡梁吵架了,雖然他沒和我細說,但你去上大學後連新號碼都沒給他,我就知道你倆肯定出了問題。」

見孟真臉都紅了,簡學文連忙安慰她,「我不是在怪你啊!真真,你別多想,我就是和你聊聊。這段時間,簡梁臺裡的工作也有點問題,做了個節目,投資很大,收視率卻不太理想,他壓力非常大,抽菸抽得特別兇。」

工作上的事,孟真給不了任何意見。

她想了想,說:「學文姐,要不你勸勸簡梁,讓他找個本地的女朋友吧。」

簡學文沒想到孟真會說這麼一句話:「啊?」

孟真解釋:「簡梁和應栩栩姐姐分手是因為異地,和fiona分手也是因為異地,哦不,異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勸他找個本地的女朋友,奔著結婚走的那種,平時約約會,一起吃頓飯看個電影,緩解緩解工作壓力,他慢慢會好起來的。他都三十多歲了,差不多該結婚了。」

簡學文瞄了孟真一眼,看到她認真的小表情,失笑:「真真,你真的認為他分手是因為異地的原因嗎?」

孟真反問:「不然呢?」

「我說是因為你,你信嗎?」

孟真嚴肅地回答:「我不信!學文姐,簡梁沒那麼幼稚。」

簡學文低聲道:「真真,你知道嗎?簡梁真的很在乎你,非常非常在乎。我和他做了三十多年姐弟,還從沒見他那麼在乎過一個女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簡梁他就是……自己不好意思說,但我知道他的心思,他一直憋在心裡,我看得都急死了。」

孟真嚇懵了。

簡學文還在說:「……真真,你也二十歲了,開學就要念大二,我說實話吧,我知道你對簡梁也有點意思,只是以前你還小,念中學,大家都知道這不好。但現在你長大了呀,你和簡梁的關係要是換一種形式繼續,其實也很正常。你放心……我們家的人其實都很開明的,只要簡梁喜歡,我們都不會有意見。你要是怕他有顧慮,我可以去勸勸他,我今天找你,其實就是想先問問你的意思。」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簡學文心想,弟弟啊!為了你,老姐我面子都不要了,奔四的一個人,求著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求她行行好,收了你,這份感天動地姐弟情你要怎麼報答我啊?

沒想到,孟真聽完後,的確是愣了好一會兒,最後轉過頭來,認真地說:「可是學文姐,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簡學文:「……」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簡學文背脊往座椅靠背上重重一靠。

心裡一遍一遍地念著,這下真是完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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