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嚴家老宅

孟真和陳熙琳約在緣因咖啡館見面。

兩人找到一個最角落的位置,避免談話內容被別人聽見。

陳熙琳長髮披肩,穿一件淺粉色的毛呢外套,化著淡妝,美麗恬靜,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淑女氣息。孟真依舊素面朝天,扎著馬尾,身上是一件穿了多年的黑色棉衣,看起來很不講究。

兩人再一次看到對方的臉,還是感覺好神奇。

陳熙琳取回咖啡後,與孟真面對面坐下,從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相簿,推到孟真面前。

「這是我從小到大的部分照片,你看看。」

孟真目瞪口呆:「你還帶相簿來學校啊?」

陳熙琳低著頭,兩隻手的手指頭互相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是國慶節後才帶回來的。九月的時候,我室友告訴我,學校奶茶店裡有個店員,和我長得很像,就是你吧?」

孟真:「……」

「我去看過你,但沒敢走近。」陳熙琳像是在做檢討,「國慶節我特地回家一趟,挑了一些照片帶來學校,一直等著這一天,但又一直不敢。」

孟真恍然,原來,陳熙琳一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她拿起相簿翻看起來,照片很少,只有十幾張,年紀最小的那張是陳熙琳的百日照,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拍攝於1991年12月5日。

照片裡的陳熙琳頭髮稀疏,咧著沒牙的嘴笑得很開心,臉頰肉嘟嘟,兩隻眼睛特別大,一看就是很惹人喜歡的女娃娃。

後面的照片,她漸漸長大:穿著舞蹈裙跳舞;黃山旅遊時留影;坐在鋼琴前彈奏;聖誕節時頭戴鹿角髮箍搞怪;還有十二歲時拍的公主藝術照……

孟真簡直像看了一遍自己的成長史,當然,陳熙琳經歷的這些,她都沒經歷過。這麼看來,陳熙琳的家庭條件應該不錯。

她看向陳熙琳的手指,白皙柔嫩,十指尖尖,還塗著粉色的指甲油,那是一雙會彈鋼琴的手。她又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間有些薄薄的繭,一看就是出自寒門。

孟真翻著相簿,問:「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陳熙琳答:「我爸爸是一家外企的管理層,媽媽是公務員。」

孟真心想,果然。

她又問:「為什麼要懷疑自己不是爸媽親生的?」

陳熙琳拿回相簿,翻到一張三口之家的合影給孟真看:「很簡單啊,我和我爸媽都不像,和我爸媽兩邊兄弟姐妹們生的孩子,也都不像。你看,我爸是方臉,下顎很大,我媽是圓臉,而我呢?」

孟真抬頭看她,其實都不用看的,她們都是小尖臉。

陳熙琳和她的爸爸媽媽的確不像,不僅是臉型,五官也不像。但凡是個頭腦聰明、心思細膩的孩子,總會產生一些懷疑。

「你問過他們嗎?」孟真又問。

陳熙琳點頭:「問過,小學的時候,那時不懂事,就問我媽媽,我是不是他們撿來的。但她不承認,說我就是她生的,後來我再問,她就打了我一頓,打完以後,她就哭了。那是我記憶裡我媽媽唯一一次打我,我嚇壞了,後來,一直到現在,我再也沒問過這件事。」

孟真說:「我的生日是1990年9月26號,與你只相差了十一個月。」

這個答案讓陳熙琳有些困惑:「十一個月?」

「對。」孟真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陳熙琳想了想,說:「那我的生日應該是假的,我應該還要再小一點。」

孟真笑了,衝她搖搖手:「熙琳,你誤會了。」

她那麼自然地喊著她的名字,陳熙琳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孟真說:「其實,如果我猜的沒錯,我和你,可能的確存在一些親戚關係。但是我覺得吧,你說的一切都是你的猜測,你和你的爸爸媽媽沒有溝通過,這樣不好。我現在,其實有點後悔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想因為我的出現而影響你和爸爸媽媽的關係,看這些照片,我看得出來,他們很愛你。」

陳熙琳說:「他們是很愛我,但我從小……心裡就有一個結。就算你昨天不來找我,我總有一天會去找你的。你看,中國那麼大,大學那麼多,我和你這樣子都能遇見,你不覺得這是天意嗎?」

孟真也覺得這實在太神奇。更神奇的一點是,電視劇裡,失散多年的兄弟或姐妹相認,總有那麼一個、甚至是兩個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鬧得驚天動地雞飛狗跳。

尤其是家境好的那一個,誰會願意接受自己其實出身貧寒這樣的事實?

可她與陳熙琳呢?昨天才見面,今天就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喝咖啡了,誰都不吵不鬧,好像認個親,就跟去菜場買把菜似的。

陳熙琳似乎完全不在意孟真的家境,她只是有一肚子的疑問想要得到解答。

她說:「孟真,能給我講講你家裡的事嗎?你的爸爸媽媽之類的,他們是怎樣的人?」

孟真頭疼,乾脆嚴肅地對陳熙琳說:「熙琳,請你認真聽我說,第一,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千萬不要讓你身邊的人知道,閨蜜和室友都不行。更加不能告訴你的父母,你一定要孝順他們,愛他們;第二,不要試著來探尋我父母的情況,我自己都一點也不想記起,我保證,他們絕對不值得你惦記;第三,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怎麼和你說我的經歷。熙琳,請你相信,你非常非常幸福,非常非常讓我羨慕,等到時機成熟,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陳熙琳一頭霧水:「什麼叫時機成熟呢?我……我其實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從哪兒來。」

孟真被她逗笑了:「從哪兒來重要嗎?哪個人不是從女人肚子裡蹦出來的?我倒是覺得,那個肚子是誰的並不重要,誰把你養大的才是更重要的。」

陳熙琳不說話了,似是在思考孟真的話。孟真說:「我們兩個,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吧,認識你我非常開心!真的,昨天晚上,我開心得都睡不著了。」

陳熙琳柔柔一笑:「我昨晚也沒睡好,太緊張了,不過……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妹妹,你看起來好小啊。」

孟真:「……」

行吧,全家最矮,她是已經坐實了。

一直到期末,孟真沒有再與陳熙琳見面,喬伊朵問起這件事,孟真就與她開玩笑:「那就是我失散在外的雙胞胎姐妹,我們相隔十一個月出生的,你說,我們那個媽,是不是很厲害?」

室友們都笑死了:「那你媽是哪吒他媽呀!」

喬伊朵:「所以,就是巧合?」

孟真點頭:「對啊,就是巧合!長得像罷了。」

不過,她把這件事告訴給了嚴廷君,還是在緣因咖啡。嚴廷君聽完以後,嘴巴都張成了「o」字型。

孟真逗他:「哎,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介紹,我覺得她就是升級版的我,跟你特別配!」

「滾!」嚴廷君毫不客氣地給孟真吃了一個爆栗。

孟真齜牙咧嘴地揉額頭,聽到嚴廷君問:「孟真,你春節還要打工嗎?」

「當然啦,我得自己養活自己啊。」孟真說,「可能會去超市做促銷,那個按天算錢的。」

嚴廷君又問:「你能空出一個星期給我嗎?」

「幹嗎呀?」

「陪我回趟黎城,包吃包住包飛機票。」

他的眼神很罕見地變得溫柔又哀傷,孟真不安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嚴廷君無精打采地說:「老宅賣了。春節後要交房給買家,我要去收拾一些東西,最後住幾天。」

孟真呆呆地看著他。

老宅在嚴廷君心裡的位置,孟真是知道的。他曾經那麼兇狠地發誓,想要阻止這一切發生,但最終,他還是失敗了。

嚴廷君窩在沙發卡座上,眼神可憐兮兮的,帶著點兒哀求意味:「你能陪我去嗎?我不想一個人回去,謝叔前幾天剛做了個小手術,身體不太好,我不想讓他太辛苦。」

孟真想了想,同意了:「行吧,我陪你去。」

嚴廷君笑了,眼睛一眯,眼底露出好看的臥蠶,伸手揉揉孟真的腦袋。

放寒假後,孟真依舊搭大巴回錢塘,嚴大少則搭飛機,「倏」的一下就到了。

孟真一點兒也沒有歸家的喜悅,在年復一年的打罵與偏心中,她對父母的感情早已消耗殆盡,如果這個感情值能用數字來表示,這會兒早就跌到負值。

孟添福夫妻自然是說她白眼狼,不孝女,有了點文化就看不上爹媽,半年了連個電話都不打;也不照照鏡子,自己是誰生下來的,沒有爹媽哪來的她;以後畢業工作賺錢,就要負起贍養父母和照顧耀祖的責任;既然讀了大學,耀祖結婚就要她出錢,耀祖工作就要她安排,巴拉巴拉巴拉……

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話,孟真都會背了。不過這一次回家,家裡發生的事還是令她覺得,自己太天真。

那是因為,蔡金花又懷孕了。

蔡金花已經四十七歲了,孟添福比她還大兩歲。

這幾年,家裡雖然孩子少了開銷小了,但經濟狀況卻是每況愈下。兩夫妻早年存的錢都用在造房子上,而現在,他們年紀都大了,沒文化沒技術,能找的工作越來越少,工資也特別低。

耀祖上技校要錢,房租、菜價每年都在漲,孟添福捉襟見肘,卻毫無辦法。蔡金花就算想去給人打掃衛生,人家都嫌棄,因為她學不會使用任何現代化電器。

所以,蔡金花就只能拿一些手工加工活到家裡做,加工一個幾分錢那種,在家待的時間長,兩夫妻又沒什麼娛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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